老槐树的虬枝静止了。 风似乎也停了。 宇文峙的双臂箍得很紧。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 那里传来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那是这世间最后的鼓点。 但他温暖不了我。 我的身体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无论他如何用力,那股彻骨的寒意依旧在蔓延。 我仰起头。 今晚的月亮,圆得残忍。 月光穿透了我的身体。 我低头看去。 我看不到自己的手掌纹路了。 指尖已经化作了透明的烟岚。 灵核深处的痛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虚无感。 像是一滴墨,落入了无边的大海。 【灵蕴散逸:百分之九十四】 那是终点。 世界在褪色。 原本鲜活的色彩,此刻只剩下一片惨白的月色。 声音也在远去。 虫鸣声听不见了。 风声也听不见了。 就连身后那个男人压抑的呼吸声,也变得遥不可及。 但我还能感觉到他的颤抖。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顺着最后一点灵犀,传了过来。 我不怕死。 真的。 这三年,够了。 契约已成,爱人安好,血脉延续。 作为一只山灵,这结局不算差。 只是…… 我不舍得。 我不舍得这个温暖的怀抱。 我不舍得阿忘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我不舍得这江南烟雨里的每一处红尘。 我的身体越来越轻。 我像是一盏快要燃尽油的灯。 宇文峙把脸埋进了我的头发里。 如果我还有实体,此刻发间应该是湿的。 那是他的泪。 滚烫,却灼不热我即将消散的魂。 “峙……” 我费力地抬起手。 那只手几乎完全透明了。 我想摸摸他的脸。 指尖穿过了他的皮肤。 没有触感。 只有一股微凉的风,拂过他的脸颊。 他猛地僵住了。 呜咽声卡在喉咙里。 他抬起头。 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他看着我的手穿过他的脸。 那种无能为力的崩溃,在他眼中炸开。 “别……哭。” 我的声音像是从天边飘来的。 每一字,都在耗尽我最后的灵韵。 “告诉……阿忘……” 脑海里闪过阿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娘亲……爱他……” 意识开始模糊。 视线里的庭院,远处的灯火,都在扭曲,消散。 “也爱……这人间……” 手掌彻底散开了。 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向夜空。 宇文峙没有出声。 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渗出血珠。 他只是拼命地点头。 像是要把头点断一样。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我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哪怕归于虚无,也不能忘。 眼皮沉重如山。 我缓缓闭上了眼。 黑暗袭来。 接着是无尽的白光。 我就要消失了。 【灵蕴散逸:百分之百】 结束了。 就在这一瞬。 “嗡——!” 一声震鸣。 不是在耳边,而是在灵魂深处炸响。 那股即将吞噬我的虚无,猛地停滞了。 一道碧绿的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源头就在不远处! 是阿忘的房间! 那枚山灵玉! 那光芒太霸道了。 它瞬间笼罩了整个庭院。 我那些正在飞散的灵光,被这股力量强行定住! 无数绿色的光丝探了出来。 它们像是最温柔的手,抓住了我破碎的灵子。 宇文峙猛地抬头。 他看着怀中被碧光包裹的我。 那个原本已经空荡荡的怀抱,此刻充满了磅礴的生机。 婴儿的啼哭声划破夜空。 阿忘醒了。 宇文峙眼中的绝望,瞬间化作了疯狂。 那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稻草。 “这就是……一线生机?” 他嘶吼出声。 没有半分犹豫。 他猛地抬起右手。 双指并拢如刀。 指尖泛起暗金色的锋芒。 “噗!”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沉闷,却惊心动魄。 他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左胸! 那是心窍的位置! 这一刀,极深。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出!” 一声低喝。 一滴赤金色的血液,被他硬生生逼了出来! 那是心头血。 是修行者的半条命。 这滴血悬浮在他的指尖。 里面蕴含着他毕生的修为,和他此刻疯狂的执念。 “以我心血,锁尔真灵!” “给我……凝!” 他屈指一弹。 金红色的血珠化作流光,射入那道碧绿的光柱。 “轰!” 天地变色。 碧光与血芒狠狠撞在了一起。 狂风大作。 老槐树疯狂摇晃,落叶漫天。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以我残存的灵识为中心,开始疯狂交融。 痛。 极致的痛。 像是有两把锤子,在重新锻造我的灵魂。 但我没喊。 因为我感觉到了。 那是他的血。 那是他的命。 他在用命,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光芒越来越亮。 亮得刺眼。 整个庭院如若白昼。 十息。 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风停了。 光散了。 庭院重新归于寂静。 宇文峙踉跄了一步。 他差点摔倒。 心口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染透。 他颤抖着伸出手。 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不再是虚无。 一枚拇指大小的光种,静静地躺在那里。 通体乳白,温润如玉。 表面流转着七彩的微光。 它在呼吸。 微微起伏。 每一次起伏,都引动着周遭的灵气。 这是我。 又不完全是我。 旧的身躯没了。 但这枚种子里,锁着我的记忆,锁着我的爱。 还有他那滴滚烫的心头血。 宇文峙呆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灵种。 双手抖得厉害。 像是捧着这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滴在灵种上。 灵种微微亮了一下。 散发出一股暖意,蹭了蹭他的掌心。 宇文峙身躯一震。 他笑了。 一边哭,一边笑。 那笑容难看至极,却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云……娘……” 他沙哑地唤了一声。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这个梦。 “我在。” 灵种无法说话。 但我回应了他一道柔和的光晕。 【灵蕴散逸:百分之百】 但我还在。 以另一种方式。 归墟? 不。 这是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