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符文锁链勒入灵体。 不是皮肉的刺痛,是灵魂被钝器反复撕裂的沉痛感。 每一寸锁链划过,灵体都要淡去一分。 四周景象飞速倒退。 养心殿前的喧嚣,兵刃相撞的脆响,太子志得意满的狂语。 还有宇文峙。 他单膝跪在血泊里,玄甲染血,长发遮面,那具仿佛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一切都在视野中扭曲、拉长,最终被无尽的黑暗狠狠吞入。 一路向下。 石阶冰冷硌脚,灵体被拖拽着摩擦而过,只剩麻木的痛。 空气中弥漫着陈血干涸后的腥锈味。 还有某种更为古老、更为阴腐的气息,像从地脉深处渗出来的尸气,钻进灵核,让人作呕。 不知拖行了多久。 石阶尽头,空间骤然开阔。 一座被彻底掏空的山腹。 四壁镶嵌的磷石,散发着惨白如鬼火的光晕。 光线微弱,却足够照亮中央那座漆黑的陨铁祭坛。 祭坛通体冰冷,泛着死物的光泽,表面刻满扭曲的纹路,隐隐呈九宫八卦之形。 九根粗壮的石柱,呈合围之势矗立四周。 柱顶悬浮的并非死物,是九团浓黑如墨的怨魂。 它们在无声尖啸,躯体不断翻滚、扭曲,透着被生生炼化、不得超生的极致痛苦。 这才是太子宇文清真正的底牌。 炼万千怨魂为能,窃大周国运为己,夺地底龙脉为基。 太子踏上祭坛,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腹里回荡,格外刺耳。 他脸上原本狂躁的兴奋,此刻尽数敛去,化作一种病态的圣洁。 他看向我,眼神里没有玩弄,只有审视。 像在看一块补天的顽石,一件即将献祭给宏图霸业的死物。 “终于到了。”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声音在山腹里盘旋,余音久久不散。 他抬手。 两名术士立刻上前,粗暴地架住我的灵体,将我狠狠按入祭坛中央的凹槽。 严丝合缝。 凹槽里传来霸道的吸力,瞬间透体而入。 那是整个大阵对灵体本能的贪婪,在疯狂攫取我仅剩的灵韵。 胸口的山灵玉剧烈震颤。 最后一丝护体微光,在漆黑的祭坛上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 那个名为“影”的怪物,在此刻焦躁地徘徊在太子身后。 它周身暗红魔气翻涌不定,血眸浑浊如浆,时而死死盯着我,时而又扫向太子的背影。 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雷音,不是威胁,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太子没有回头。 他对此刻的掌控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起阵。”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道催命符。 太子指尖划破掌心,一滴精血渗出。 那血珠红得发黑,裹着皇族气运,也藏着他极致的贪婪与野心。 指尖一弹,血珠凌空飞向阵眼。 血珠触地。 轰! 整座祭坛瞬间活了过来。 陨铁上的扭曲纹路,被血光迅速填满,如同活物般游走蔓延。 九根石柱上的怨魂,齐齐炸开,化作滔天黑气,嘶吼着灌入祭坛中心。 我的灵体几乎在瞬间就要崩解。 怨魂的戾气钻进灵核,与锁链的符文相互绞杀。 痛觉超越了极限,反而让人保持着一种绝对的清醒。 那是灵魂即将消散前的回光返照。 我看清了太子眼中那即将登顶的狂喜,眉梢眼角都透着癫狂。 也看清了“影”。 它血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人类的挣扎与痛苦。 机会。 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我调动起灵魂深处所有的力量。 哪怕这会加速我的消亡,哪怕最后只剩一缕残魂。 我将这一点微弱却决绝的意念,狠狠撞向胸口的山灵玉。 不是为了防御,不是为了抵抗。 而是为了——共鸣! 山灵玉中那缕属于“阿忘”的纯净念想,被瞬间激活。 那是我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是宇文峙曾给过的、唯一的温暖。 此刻,这份温暖化作尖锐的灵魂尖刺。 没有刺向太子,没有刺向怨魂。 而是精准地、狠狠刺向了那个由无数怨魂拼凑而成的“影”! “你也恨他,对吗?” 我的意念在风暴中心无声呐喊。 “那些被他折磨致死的日夜,那些被生生剥离血肉、碾碎灵魂的痛苦……” “你都记得,对吗?” “影”的身体猛然僵硬。 周身翻涌的魔气瞬间停滞,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太子精血中那种“掌控一切”的傲慢,还在顺着阵法渗透。 与我传递过去的、唤醒它所有痛苦记忆的“仇恨”,狠狠撞在了一起。 如同火星落进炸药桶。 原本被邪术强行压制的万千亡魂,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呃……啊!!!” “影”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那不再是兽吼,是成千上万个受害者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有老人的呜咽,有孩童的啼哭,有战士的怒吼。 满是不甘与怨毒。 它周身的暗红魔气疯狂炸开,不再受任何控制,在山腹里肆虐冲撞。 它抬起头。 血眸中的服从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焚尽苍穹、摧毁一切的怨毒。 它的目光越过我,死死锁定了太子。 那是它的造物主。 也是它所有痛苦的源头。 “不……孽畜!你要干什么!” 太子终于察觉到了背后那股失控的杀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双手疯狂结印,口中念动急促的咒文,试图镇压“影”。 晚了。 一切都晚了。 “影”没有扑向我,甚至没有直接攻击太子。 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它周身的魔气开始燃烧,化作熊熊暗红火焰。 那是在燃烧自己所有的魔气与本源,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它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速度快到极致,狠狠撞向了祭坛最脆弱的阵眼。 那也是太子心神相连的节点。 它要毁了这阵。 它要拉着它的造物主,一起下地狱! “轰隆——!!!” 山腹崩塌般的巨响,撼动了整个地壳。 穹顶的碎石簌簌砸落,大块的岩石轰然坍塌。 暗红血光与“影”自爆的能量,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对冲、压缩。 然后,在一声刺耳的尖鸣中,彻底湮灭! 恐怖的反噬之力,顺着阵法与太子的心神连接,毫无保留地倒灌入他体内。 “噗!” 太子胸口骤然塌陷,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狂喷而出。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被狂暴的气浪掀飞。 重重砸在冰冷的岩壁之上,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他顺着岩壁滑落在地,原本高高在上、俊朗矜贵的面容,扭曲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眼中的神采迅速灰败,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昏死过去。 祭坛随之崩解。 漆黑的陨铁碎裂成无数小块,血光与符文一同消散。 束缚我的锁链,在能量余波中寸寸成灰。 我失去了所有依托,灵体轻得像风中败絮,向着地面缓缓坠落。 灵体已经稀薄到了极限,几乎要与空气融为一体。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轰鸣也渐渐远去。 但我笑了。 嘴角扯出一抹微弱却快意的弧度。 宇文清,这份大礼,你可还满意? 遥远的地面之上,养心殿前。 刚刚从“逆梦”中苏醒的宇文峙,还陷在记忆的混乱里。 地底传来的恐怖震感,瞬间将他掀翻在地。 他撑着冰冷的石板起身,茫然地望着脚下开裂的大地,望着漫天飘落的尘土。 混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却在某个瞬间,似乎闪过了一双清冷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决绝,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悲壮。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莫名的钝痛,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飞速消失。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眉头紧蹙,眼中满是困惑与茫然。 地底深处。 烟尘弥漫,遮蔽了所有光线。 山腹还在不断坍塌,碎石砸落的声响此起彼伏。 太子昏死在地,生死未卜。 “影”彻底湮灭,只余下零星的魔气在烟尘中消散。 我在坠落中,灵体一点点变得透明。 生死未卜。 但我知道。 宇文清布下的这盘棋,以炼灵窃运为局,以我为祭品,以天下为注。 此刻,棋盘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