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峙的声音并不高亢。 那四个字,从他干裂的唇齿间吐出,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就像是生锈的铁锁,终于在大火中崩断。 我悬浮在他身侧。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了他灵台的震动。 不是恐惧,也不是那种即将赴死的悲壮。 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这种平静顺着我们之间无形的精神连接,毫无保留地倒灌进我的灵核。 我的本体,那株依附于山野的小小灵植,此刻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兴奋。 沉睡在灵核最深处的某种本源力量,被这股绝对的信任唤醒了。 我没有说话。 在这个瞬间,语言是最苍白的东西。 我只是放开了所有的限制。 原本青涩温润的灵光,骤然变得滚烫。 它不再只是环绕在我身边,而是像找到了归宿的游子,疯了一般涌向宇文峙手中的长剑。 “嗡——”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原本银白的剑气,瞬间被染上了一层生机勃勃的翠绿。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这一刻没有排斥,只有融合。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春水。 光柱冲天而起。 它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而是青银交织,如同极光般绚烂。 它撞上了头顶压下来的黑暗。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 就像是烧红的刀子切进了牛油。 那漫天嘶吼的黑色怨灵,在触碰到这光芒的瞬间,动作停滞了。 它们脸上狰狞的痛苦,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 黑气溃散。 它们化作极其淡薄的青烟,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养心殿前的广场上,原本阴冷的风,突然变得温煦起来。 那是我的气息。 那是山林间最纯净的生机。 太子宇文清站在台阶上。 他脸上的肌肉还在抽搐,维持着一个未完成的狞笑表情。 但他眼里的光,已经碎了。 他死死盯着手中的骷髅法器。 那原本黑气缭绕的骷髅头,此刻正在冒出滋滋的白烟。 就像是被强酸腐蚀了一样。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拼命地往法器里灌注法力,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没用的。 更多的黑气涌出来,只会让那青银色的光柱燃烧得更旺。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抗。 这是属性上的绝对碾压。 我心念微动。 无需开口提醒,宇文峙就已经动了。 甚至在我想到“进攻”这个念头的千分之一秒前,他的剑就已经递了出去。 这就是共鸣。 我也动了。 无数道纤细却坚韧的青色灵丝,从我指尖射出。 它们不是去攻击敌人。 它们缠绕在宇文峙的手腕、脚踝、腰腹。 我是他的眼。 我是他的盾。 我是他源源不断的补给库。 宇文峙整个人化作一道青银色的流光,冲入了敌阵。 一名黑袍法师试图念咒。 他的咒语才刚念出一个音节。 我的灵压就已经降临,像一块巨石压住了他的舌头。 下一瞬,宇文峙的剑锋划过。 那法师连护身法盾都没来得及张开,就在一片绚烂的剑光中化为了飞灰。 太快了。 也太顺了。 宇文峙每一次挥剑,剑锋上都会自行生长出无数细小的灵藤。 这些灵藤会瞬间禁锢住敌人的兵器,或者干扰他们的视线。 那个名为“影”的怪物扑了上来。 它漆黑的利爪撕裂空气,带着腥臭的风。 宇文峙没有退。 我也没让他退。 一层厚实的青木灵盾,在千钧一发之际凭空出现在他身前。 “砰!” 利爪抓在灵盾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灵盾未碎。 而宇文峙的长剑,已经顺着灵盾的边缘,像毒蛇一样钻了出去。 “噗嗤!” 剑尖刺入“影”的肩膀。 那里没有鲜血流出,只有黑气狂喷。 “影”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踉跄后退。 它的伤口处,青色的灵光正在疯狂蚕食它的邪气。 它在恐惧。 我能感觉到,这个没有理智的怪物,在这一刻竟然产生了退缩的念头。 整个战局呈现出一面倒的屠杀。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邪修,此刻就像是待宰的羔羊。 只要是在这青银光柱的笼罩范围内,他们的力量就被压制了至少五成。 而我们,强了不止一倍。 太子宇文清一步步后退。 他的脚后跟撞上了身后的石阶,差点摔倒。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些还没近身就被净化掉的怨灵。 他的眼睛红了。 那种红,不是杀红了眼的红,而是赌徒输光了一切后的癫狂。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本王筹划了十年……” “本王牺牲了那么多……” “怎么可能输给你们这两个杂碎!” 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 五官像是融化的蜡油一样挤在一起。 “我不服!!”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夜空,让人耳膜生疼。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他猛地张嘴,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 这一口咬得极重。 我甚至听到了血肉被牙齿切断的“咯吱”声。 “噗!” 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血。 那是暗红色的,浓稠得像是水银,里面还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 那是他的心头精血。 也是一个邪修最后的本钱。 那团精血没有落地。 它在空中诡异地蠕动了一下,然后化作一支暗红色的血箭。 “咻!” 血箭划破空气,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 它的目标不是我们。 而是那个正在被剑气逼得节节败退的“影”。 “以吾之血!” 太子的声音含糊不清,因为嘴里全是血沫。 但他眼里的疯狂却清晰得可怕。 “祭尔之魂!” 血箭精准地射入了“影”的眉心。 没有阻碍。 就像是水滴融入大海。 “嗷——!!!” 原本还在挣扎后退的“影”,身体突然僵住了。 紧接着,它爆发出了一声惨叫。 那声音太惨烈了。 就像是有无数把锯子,在同时锯割它的骨头。 它周围原本已经被压制的黑气,像是被泼了油的火堆,瞬间暴涨。 那种黑色变了。 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那是血的颜色。 也是死亡的颜色。 我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一股浓烈到实质化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广场。 “影”的身体开始膨胀。 “咔嚓!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又重组的声音。 它原本类似人形的四肢,被强行拉长,变得畸形而粗壮。 皮肤被撑破。 暗红色的肌肉像活物一样翻卷出来,上面布满了扭曲的黑色符文。 它的头颅在变大。 嘴角的裂口一直撕裂到耳根。 两根惨白的獠牙,像匕首一样刺破嘴唇翻了出来。 它的眼睛……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眼睛了。 那是两潭沸腾的血浆。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杀戮欲望。 它身上的气息,从之前的阴冷诡异,变成了纯粹的狂暴。 这种狂暴,甚至冲散了我和宇文峙联手布下的青银光域。 空气变得粘稠。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吸入了火炭。 这就是太子的底牌吗? 把“影”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 彻底放弃控制,只为了追求极致的破坏力。 “杀……” 太子瘫坐在地上,嘴角挂着血丝,手指颤抖着指向我们。 “给本王……撕碎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虚脱后的无力。 但那个怪物听到了。 那个已经化为血色巨魔的“影”,缓缓转过头。 它看向了我们。 被那双血眼盯住的瞬间,我感觉全身的灵力都凝固了一下。 危险。 极度的危险。 甚至比之前所有的危机加起来,还要恐怖。 “吼——!!!” 怪物仰天长啸。 声浪肉眼可见,像风暴一样席卷开来。 地面的石板层层碎裂。 它动了。 我甚至没有看清它的动作。 视网膜上只留下了一道残存的红光。 太快了! 这种速度,完全超出了人类反应的极限。 刚才我们还占据的绝对优势,就像是沙滩上的城堡,在这一瞬间被巨浪拍得粉碎。 死亡的气息,这一次,是贴着脸吹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