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 夜色浓稠如墨,死死压在皇城上方。 连平日里最微弱的星光,此刻也像是被这浓黑吞噬干净。 镇北王府内。 空气绷紧,仿佛只要有一丝火星,就能引爆整座府邸。 宇文峙站在阴影里。 他已换上了一身贴合身形的夜行劲装。 冰冷的玄铁面具扣在他脸上,遮住了那张原本俊朗的面容。 只露出一双眸子。 那眸子里没有往日的温润,只有像狼一样的寒光,燃烧着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那是决绝。 府邸的角落里,几道气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那是他麾下最精锐的死士。 他们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正按照既定计划,像水银泻地般向着东宫渗透。 他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 用命,为我们的致命一击撕开一道口子。 而我,是那把必须刺入心脏的刀。 山雀带回的信息,就像是在我脑海里点燃了一根引信。 东宫地底那浓重的血气,那隐约传来的异响,都在尖叫着危险。 但我必须去。 唯有我的灵体,能无视那些针对活人的铜墙铁壁。 只有我能穿透层层禁制,直抵那罪恶的核心,拿到铁证。 “小心。” 宇文峙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心口。 在我灵体离窍前的最后一瞬,他猛地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却冰冷得吓人。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指骨。 这不是疼痛。 这是他无法言说的恐惧与担忧。 “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回!” 他死死盯着我,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证据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危,在孤这里,重于一切!” 我迎上他焦灼的目光。 灵核深处,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言语太过苍白。 无需多言,心意已通。 我闭上眼。 凝神。 灵识开始向内坍缩,沉入那片深邃的虚空。 肉身盘坐于榻上,呼吸绵长,如同入定的玉雕。 一种撕裂般的轻盈感袭来。 我的灵体悄然剥离,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清风。 穿透窗棂。 融入无边夜色。 皇城的夜空,在我的灵识视野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没有灯火辉煌,只有能量的流动。 寻常的殿宇楼阁,化为了一团团模糊的灰色能量轮廓。 唯独东宫方向。 那里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笼罩。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溃烂的脓疮,横亘在皇城的版图上。 那污浊的邪气不断翻涌。 向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死寂。 我本能地感到厌恶。 那是山灵纯净本源对污秽的天生排斥。 我收敛起所有的气息。 把自己压缩成一粒尘埃,如同最谨慎的游鱼,游走在夜色的缝隙里。 一队禁军巡逻而过。 他们身上的阳刚兵戈之气,像是一排排燃烧的火把,灼烧着空气。 我小心翼翼地绕开。 钦天监布下的探测灵纹,像是一张张隐形的蛛网,遍布关键节点。 只要触碰,就会引发警报。 我凭着灵体的敏锐,在蛛网的缝隙间穿梭。 近了。 循着山雀记忆中的路径,我终于找到了太子书房。 白日里,这里是庄重典雅的储君居所。 此刻在灵识中,它却像是一张咧开的巨口。 那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内室地面看似平整无奇。 但在我的视野里,一道极其隐蔽的阵法屏障,正散发着幽幽的黑光。 如同活板门般,隔绝着下方的空间。 这阵法阴毒而精密。 它能阻挡实体,也能吞噬大部分能量探查。 但我不同。 我是山灵。 我的本源纯净,与这下方的邪气,有着天然的克制。 这并非无懈可击。 我凝聚灵识,将自己化作一根极细的探针。 如同水滴渗入岩缝。 我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挤进了阵法屏障的缝隙。 穿透的那一瞬间!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猛地将我淹没! 那是浓烈的血腥味。 是绝望的怨念。 是某种亵渎生命的邪恶,如同实质的污泥,瞬间裹住了我的灵体! 仿佛被投入了冰火交织的炼狱! 痛! 灵体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入。 我强忍着剧痛,睁开“眼”向下方看去。 这一眼,让我如坠冰窟。 下方根本不是寻常密室。 那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的地下石窟! 石窟四壁,刻满了扭曲诡异的黑色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死的。 它们在蠕动。 如同无数挣扎的毒虫,正贪婪地汲取着中央的能量! 中央,是一座血池。 猩红。 粘稠。 血水不断翻滚,冒着一个个巨大的气泡。 “咕嘟……咕嘟……” 仿佛是地狱的沸腾声。 令人窒息的腥臭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发酵。 池中浸泡着的,并非牲畜。 而是…… 残缺的人类躯体! 有的已经化作森森白骨,随着血水起伏。 有的尚有血肉,还在微微抽搐。 那是死前的神经反射。 更可怕的,是那些漂浮在血池表面的虚影。 模糊、痛苦、扭曲。 那是被生生抽离的灵魂! 他们在哀嚎,在翻滚,想要逃离这个地狱。 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禁锢。 只能在绝望中,被一点点炼化! 血池正上方。 悬浮着一个诡异的核心。 它由无数破碎的灵物残片拼凑而成。 其中一些残片,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那气息我太熟悉了。 那是与我山灵玉同源,却斑驳杂乱的气息! 核心在不断旋转。 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核心下方,端坐着一个人。 太子,宇文清! 他双目紧闭。 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酡红,像是醉酒,又像是回光返照。 他的双手结着一个极其古怪的法印。 指尖漆黑如墨。 周身散发着强大的吸力,如同一个黑洞。 他正在进食。 血池中炼化出的生命精元。 那些破碎灵物的残存灵韵。 正化作一道道红黑交织的气流,被疯狂地吸入他的体内! 在这邪恶的滋养下,他的容貌维持着一种违背自然的“年轻”。 但这年轻之下,是腐朽。 他的气息,阴冷得如同万年玄冰。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邪术! 这是…… 以活人精血为引,以掠夺来的灵体本源为食。 强行延续寿命,甚至窃取他人命格修为的逆天禁术! 残忍。 邪恶。 远超我的想象! 突然,我的视线凝固了。 就在那旋转的诡异核心正中央。 预留着一个明显的凹槽。 那里是空的。 是一片能量的空白。 那个凹槽的形状。 那个凹槽的大小。 以及它散发出的,对某种极致纯净灵韵的贪婪渴求……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那里是山灵玉所在的位置。 也是我灵核深处本源之力的所在。 完美契合! 那个凹槽,就是为我准备的! 太子他…… 不仅仅是想杀我。 他是想将我,将这天地孕育的纯净山灵,作为最终的“药引”! 他要将我填入这邪恶阵法。 助他完成这逆天而行的禁术! 沈未晞当初的警告,在此刻,得到了最恐怖、最直接的印证! 巨大的震惊,如同重锤击中我的灵魂。 紧接着,是滔天的怒意! 这怒火如同火山般在我灵核深处爆发! 不仅是为这罄竹难书的罪行。 更是为这直指我本源的、亵渎天地的野心! 就在我心神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灵体波动的刹那—— “嗡——!” 灵核深处,那缕属于沈未晞的残念,猛然颤动起来。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也许是血池中某一个熟悉的灵魂气息。 也许是这禁术本身带给她的痛苦记忆。 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烈如焚的愤怒与悲鸣,从她那里爆发出来! 那愤怒,源于她亲身经历的迫害。 源于她对这邪恶本能的憎恶。 更源于她感知到的,对我这应誓而来的山灵的深切担忧! 这股怒意,源自契约的另一端。 磅礴。 决绝。 如同同仇敌忾的号角。 它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我因震惊而险些失控的灵焰。 让我重新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心神。 冷静! 必须冷静! 现在的愤怒没有任何意义。 我必须拿到更确凿的证据,才能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我强压住翻腾的杀意。 灵识如同最谨慎的触须,再次探出。 我向那血池边缘探去。 试图在那些符文刻录的细节中,寻找记录这禁术来源的蛛丝马迹。 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的灵识在虚空中游走。 终于,我看到了一处壁刻。 那上面似乎记录着某种古老的文字,透着岁月的沧桑。 也许那就是关键! 我屏住呼吸,控制着灵识,一点点靠近。 就在我的灵识即将触碰到那处壁刻时—— 异变突生! 端坐于血池之上的太子宇文清。 毫无征兆地。 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修炼时的专注。 没有邪术反噬的痛苦。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明。 带着一丝戏谑。 带着一丝残忍。 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密室中的任何实体上。 却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精准无比地“看”向了我灵体所在的方向! 被发现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 如同毒蛇吐信。 死寂的血腥密室中,并没有人开口。 但一个带着阴寒笑意的声音,却仿佛直接响彻在我的灵识层面。 “既然来了,何必……” 那个声音顿了顿,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愉悦。 “躲躲藏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