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者何

第五十二章 金銮惊变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了。   宇文峙的话音落下许久,回音还在空旷的穹顶盘旋。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言官,脸色比死了三天的猪肝还难看,尤其是那个御史大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里的玉笏都在哆嗦。   老皇帝坐在高台上,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停止了盘玉珠的动作。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宇文峙。   我瞥了一眼宇文峙。这傻大个还跪得笔直,脖颈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显然是准备一旦皇帝下令拿人,就真的动手杀出去。   真是个一根筋的武夫。   这里是皇宫,真要动手,你也得占着理才行。   既然这帮老东西说我是妖,那我就给他们看看,什么叫“妖”。   我轻轻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裙摆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一动,禁军的长刀立刻出鞘半寸,寒光凛凛。   “陛下。”   我没跪,只是微微欠身。   这个动作让旁边的太监总管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御史大人说,民女会平地起风,是妖孽之兆。”我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若是如此呢?”   话音未落,指尖溢出一缕肉眼难辨的灵力。   灵力入地,瞬间引动了大殿下沉睡百年的地气。   呼——   一阵风凭空而起。   但这风既不冷,也不狂暴,而是带着一股草木初生的清新气息。   原本昏暗压抑的大殿,忽然亮堂了起来。   无数细小的光尘在空气中飞舞,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又像是破晓时分洒落的金粉。   这些光点汇聚成一条绚烂的流光,在大殿中央盘旋而上,驱散了角落里的阴霾。   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在这股流光的冲刷下,瞬间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仿佛置身于深山雨后的清冽。   枯木逢春。   摆在大殿两侧的几盆原本有些萎靡的迎客松,竟然在这流光的照耀下,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枝叶,变得翠绿欲滴。   全场哗然。   “这……这是……”御史大夫瞪大了眼,胡子都在抖,“妖术!这就是妖术!”   “闭嘴!”   一声苍老的低喝从高台上传来。   老皇帝猛地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身躯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那充满生机的空气,浑浊的眼底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对于一个大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生机”更有诱惑力。   那流光温顺地绕着御座转了一圈,最后消散在皇帝的指尖。   老皇帝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感觉那干枯的皮肤下,血液流动都快了几分。   “好……好啊。”老皇帝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红晕,“神清气爽,朕许久未曾如此舒畅了。”   他转过头,阴恻恻地看向瘫软在地的御史大夫:“你说这是妖术?那你告诉朕,什么样的妖术能让朕觉得沉疴尽去?你是说,朕也是被妖气侵蚀,才觉得舒服吗?”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   御史大夫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晕过去,趴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臣不敢!臣该死!陛下恕罪!”   太子宇文清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出脆响。   他怎么也没想到,精心策划的“妖女祸国”局,竟然变成了“祥瑞献世”。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我收回手,乖巧地退回到宇文峙身后,仿佛刚才那个随手招来流光的人根本不是我。   宇文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冲他眨了眨眼:看,这就是技术活,比你拿着刀硬砍管用多了。   宇文峙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浪费我给他创造的机会。   战场上的直觉告诉他,此刻正是反攻的最佳时机。   “陛下!”   宇文峙声音洪亮,盖过了御史大夫的求饶声。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   “既已证明沈归并非妖孽,那之前的种种污蔑,便是有心人刻意为之!臣有本要奏!”   老皇帝此时心情大好,重新坐回御座,挥了挥手:“呈上来。”   太监总管一路小跑,将奏折呈递上去。   宇文峙依然跪着,但背脊比刚才更挺拔,声音如金石坠地:“日前东宫宴上,舞姬行刺,沈归护驾有功,却反被诬陷为妖。儿臣彻查舞姬身份,发现其竟是两年前流放岭南的罪臣之女!而安排这舞姬入府的,正是东宫詹事府的少詹事!”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这是直接把矛头捅向了太子!   宇文清脸上的温润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猛地出列,撩袍跪下:“父皇!峙弟这是血口喷人!那舞姬来历不明,儿臣也是受害者,怎会安排刺客刺杀自己?”   “是不是受害者,太子心里清楚。”宇文峙冷笑一声,从袖中又甩出一物。   那是一枚刻着东宫印记的私章,咕噜噜滚到大殿中央。   “这枚私章,是从那舞姬的遗物中搜出来的。”宇文峙目光如电,直视太子,“太子若是受害者,这私章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那舞姬偷了印信,特意跑来行刺,好嫁祸给东宫?”   这逻辑,无懈可击。   要么太子无能,连私章都管不住;要么太子狠毒,贼喊捉贼。   无论哪一种,都是足以动摇储君之位的大罪。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比刚才还要令人窒息。   文武百官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皇室秘辛。   老皇帝翻开奏折,一目十行地扫过。   随着他的视线移动,大殿内的气压越来越低。   那股刚刚升起的生机勃勃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我站在后面,冷眼看着这一幕。   宇文峙这招够狠,借着“祥瑞”的势头,直接打太子的七寸。   证据确凿,逻辑通顺,换做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皇帝,这时候都该震怒,彻查东宫。   但坐在上面那位,不是普通人。   他是玩弄权术了一辈子的老狐狸。   老皇帝合上奏折,随手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没有看那些证据,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而是转动手里的玉珠,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东宫失察,用人不明,罚俸一年,禁足三日。”   老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挑了挑眉。   这就完了?   宇文峙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血丝:“陛下!这私章——”   “够了!”   老皇帝突然暴喝一声,将手中的玉珠狠狠砸向地面。玉珠崩裂,碎片四溅。   “朕还没死呢!你们一个个的,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朝堂翻过来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宇文峙的手指微微颤抖:“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拿着块破虎符,带着个女人,就敢在朕的大殿上耀武扬威!朕看你才是那个想造反的人!”   好一招倒打一耙。   明明是太子设局杀人,到了他嘴里,成了宇文峙逼宫造反。   这就是帝王术。   真相不重要,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平衡。   镇北王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本来就是皇帝的心头大患。太子虽然蠢了点,狠了点,但那是他用来制衡宇文峙的棋子。棋子若是废了,谁来压制这头北境的孤狼?   所以,太子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宇文峙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金砖上晕开一朵殷红的花。   他不服。   但他不能说。   “至于你……”老皇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复杂。有贪婪,有忌惮,也有算计,“虽然不是妖,但这身本事,也不似常人。留在外面,恐生事端。”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挥了挥手。   “镇北王宇文峙,御前失仪,咆哮朝堂,念其有功,死罪可免。即日起,镇北王与其侧妃,禁足王府,无诏不得出入!”   “退朝!”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落下,这场闹剧终于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