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东宫,车轮碾过青石板,那单调的声响,像是为一场未尽的厮杀敲打着亡命的节拍。 腕骨上,被宇文峙攥出的红痕灼灼地痛。 但这痛,远不及他那句冰冷断言带来的刺骨寒意。 “他会不计一切代价,杀了你。” 车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我甚至能感觉到,无数双属于东宫的眼睛,就蛰伏在每一个檐角与阴影之后,冷酷地窥伺着我们这辆亡命的马车。 车厢内,死一样的寂静。 我们各自沉默,唯有彼此沉重压抑的呼吸声,在昏暗中交错、纠缠。 花厅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太子撕破脸皮的狰狞,还有那“影”核心深处绝望的啜泣…… 一幕幕,在我脑中翻滚不休。 我们之间那层薄冰般的合作契约,被砸出了无数裂痕。 却也以一种血腥而残酷的方式,被浇筑得再也无法分离。 回到王府,已是深夜。 府中灯火比往日多了三倍,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密集而急促,空气里满是山雨欲来的血腥味。 宇文峙没回寝殿,一言不发,引着我径直走向书房。 他的背影在廊下灯笼的摇曳光晕中,挺拔如旧,却多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屏退左右。 厚重的书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斩断了所有退路。 宇文峙走到那面藏着密室的书架前,却没有立刻动作。 他背对着我,高大的身影被烛火拉长,投在满墙书卷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现实碾压过的疲惫。 “今日之前,本王总觉得,兄弟阋墙,终究是皇室丑闻,总要留一线。” 他像在对我解释,又像在说服自己。 “但他敢在百官面前动用邪物,构陷于你,甚至不惜引动天地异象……” 他猛地转身,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锁住我。 这一次,里面再没有审视与权衡,只剩下一种认清现实后,冰冷刺骨的清醒。 “云娘,从此刻起,你我,是真正的共犯。” “他要你的命,也绝不会放过本王这个‘包庇妖孽’的眼中钉。” 我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东宫宴,是鸿门宴,更是宣战书。 退路,已在身后崩塌。 他不再犹豫,熟练地开启机关,书架无声滑开,露出那条幽深的密道。 他侧过身,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进来吧。”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让我踏入这个藏匿着他所有身家性命的秘密之地。 这意味着,我们将共享最致命的武器,和最危险的敌人。 密室中阴冷依旧。 宇文峙径直走到最里侧,从一个上了三重锁的玄铁柜中,捧出数个厚重的卷宗匣。 “砰”地一声,他将匣子顿在冰冷的石台上。 “这些,是本王这些年,拿命换来的东西。” 他打开其中一个匣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纸页,泛着陈旧的黄。 “他结党营私,贪墨军饷。” “他暗中构陷,屠戮忠良。” “还有……一些关于他修习邪术的蛛丝马迹。”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我拿起一份,那是一封军中将领的血书,控诉太子党羽将劣质军械送往前线,致使三千弟兄惨死沙场。血书的末尾,是那名将领全家被“山匪”灭门的消息。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太子的野心与狠辣,远超我的想象。他要的,绝不仅仅是那个皇位。 宇文峙看我神色凝重,声音愈发冰冷:“这些罪证,能动摇他,却杀不死他。” “他真正的死穴,是三年前沈未晞的死,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他对‘山灵’的觊觎。” 他抽出最后一份卷宗,这一份明显更新,墨迹未干。 展开,里面记录的不再是朝堂罪证,而是太子近年来通过各种隐秘渠道,疯狂搜罗天下灵物的动向。 宇文峙的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你看这里。”他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解,“近半年,他的人在黑市、古墓、甚至远赴海外,不惜代价,搜寻一切‘蕴含纯净灵韵的古玉’,尤其强调……” 他一字一顿。 “要带有‘山岳’或‘自然’气息。”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山灵玉! 他果然在找类似山灵玉的东西! 我强迫自己镇定,目光继续下移。 卷宗后面,附着几张粗糙的临摹图,画着各种形态的古玉。 其中一枚的形制,竟与我胸前那枚有六七分相似! 而图旁,有一行用朱笔写下的小字批注。 “疑似目标,气息相近,然灵韵驳杂,非正品。” 胸口,那枚一直温热的玉石,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太子他,不仅知道山灵玉的存在,他甚至在寻找替代品,或者……仿造! 他用“影”那种邪物,难道就是为了承载这些“仿制品”的力量? 一个可怕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我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宇文峙探究的目光。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视线落在我下意识按住胸口的手上。 “那玉……”他声音沙哑,“与你有关?” 密室烛火摇曳,我们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紧紧交缠。 到了这一步,隐瞒,即是自取灭亡。 “是。”我坦然承认,指尖隔着衣料,感受着那枚玉石的刺痛,“他找的,就是这个。” 我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沈未晞的死,我的到来,都和它有关。” 宇文峙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我,那眼神仿佛要穿透我的血肉,看清那枚玉石的全部秘密。 许久,他才吐出一口气,声音艰涩。 “看来,我们面对的,比本王想的……还要棘手。” 他拿起那份卷宗,指尖在“非正品”三个字上重重划过,眼神幽深得可怕。 “他如此迫切地寻找此物,甚至不惜制造赝品……”他看向我,目光里闪过一丝狠厉,“这说明,此物既是他的贪欲所在,也必然……是他最大的弱点!” 就在这凝重的气氛中,我的目光扫过卷宗末尾,一则被墨迹遮盖了小半的附注,让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附注潦草记着:三月前,太子麾下秘队曾入西南瘴疠之地,寻一种传说中的“活尸苔”。 活尸苔,能固游魂。 而他们回归后不久,东宫便严查所有出入的药材,如临大敌。 一个模糊却恐怖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我的脑海。 太子他…… 我看向宇文峙,声音干涩发颤。 “他不是在找替代品。” “他在用那些‘非正品’的玉,进行试验……” “他在……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