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内一片沉寂。 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除此之外,便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 山灵玉的灼热感正缓缓退潮,但沈未晞留在灵台深处的那片冰崖幻象,却愈发清晰。 太子的脸。 式神“影”的轮廓。 还有我刚刚推演出的,那致命的“时间之隙”。 三者交织,罪证的图景已然完整。 这个发现,我不能再一个人攥着。它应该“飞”到它该去的地方。 宇文峙递来“鬼面罗”时的眼神,充满了试探与期待,那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邀约。 他怀疑了太久,需要我的“山灵”之能,为他找到那把失落的钥匙。 现在,钥匙就在我手中。 而我,则需要他那里可能存在的锁。 我将推演记录与那几片异变的“月光蓝”花瓣仔细收好,又理了理鬓发和沾了泥土的衣衫,推门而出。 夜色深重,凉意刺骨。 药圃在月光下现出模糊的轮廓,像一群蛰伏待机的野兽。 我朝着宇文峙书房的方向走去,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书房果然灯火通明。 他见我深夜到访,衣衫上还带着草屑与泥土的气息,正欲落笔的手在空中一顿。 眼底的讶异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沉的探究所取代。 “阿归,这么晚了,所来何事?”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没说废话,直接将记录和花瓣放在他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王爷请看。” 他的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和那些蜷缩焦黑的花瓣,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随即拿起记录。 书房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他看得极慢。起初,神色尚算平静。 当目光落在我对毒性发作“时间之隙”的推演,以及清心草汁液的剧烈反应时,他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捏着纸张边缘的指节,用力到泛出白色。 呼吸声,也变得深重起来。 许久,他放下记录,抬起头。 那道目光直射而来,带着一股要将人钉在原地的压迫感。 “你确定?”他问,“这时间差,这反应,分毫不差?” “鬼面罗放大了这个过程。”我直视着他,语气没有丝毫动摇,“若无此物,这个间隙极难察觉。但它既然存在,这‘半盏茶’的空隙,就绝非偶然。王爷熟读卷宗,应该明白,这片刻之差,足以让一场众目睽睽下的‘意外’,变成一桩完美的谋杀。” 他沉默了。 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 只有那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杂乱无章。 他在权衡,在挣扎。 我给出的,是撬动真相的支点,但要扳倒一国储君,这还不够。 “王爷,”我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清晰,“沈小姐……未晞她,不是意外。有人利用冥夜幽兰的特性,算准了时间,在她独处时动手。而赠花之人……” 我停住,后面的名字,不必说出口。 宇文峙猛地抬眼! 他眸中迸出的寒光,像两片碎冰,刺得我眼睛生疼。 那寒光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压抑的痛楚,以及一种……当最坏的猜测被证实后,近乎残忍的冷静。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要剥开我的血肉,看清我推演出这一切的全部缘由。 书房内的空气被抽干了,令人窒息。 就在我以为他会质问,甚至爆发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沙哑,像钝刀刮过骨头,满是彻骨的恨意与嘲弄。 “好……很好……” 他止住笑,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 “你的推演,与本王……不谋而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只是,本王一直缺的,就是你这‘半盏茶’的铁证。”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和一个……能让这证据见天日的方法。” 他转身,走向书房内侧那面看似普通的书架,手指在侧面几个不起眼的凸起上,以一种特定的顺序按压下去。 “咔哒。” 轻响过后,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暗门。 陈旧纸张与金属混合的冷冽气息,从门内逸散而出。 他回头看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跟本王来。” 我心头一跳,跟了上去。 暗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一切光与声。 通道狭窄,沿着墙壁上几颗夜明珠的幽光走下台阶,眼前出现一间不大的密室。 四壁都是书架,上面放满了大大小小的锦盒与卷宗。 宇文峙径直走到最里侧,用钥匙打开一个乌木小匣。 他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托在掌心,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枚玉扳指。 质地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通透。 但扳指边缘,沾染了几点早已干涸发黑的墨迹,格外刺眼。 更重要的是,扳指内侧,刻着一个细小的、独属于东宫侍卫的徽记。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枚扳指的形制,与沈未晞手札上暗示的、太子近侍遗失的那件证物,完全吻合! “这是……” “三年前,庆功宴‘意外’现场。” 宇文峙摩挲着那枚扳指,指尖划过那几点墨迹,眼神阴沉得可怕。 “在一个水池假山的石缝里找到的。发现它的,是本王一个绝对信得过的老仵作。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东宫侍卫的扳指,怎会落在那?” 他的语气愈发冰冷。 “而且,这墨迹……像是有人故意用沾了墨的手,捏着它,塞进石缝。那个位置很刁钻,既不会被轻易发现,又能在有心人彻底搜查时找到。像一个故意留下的破绽,更像……一个挑衅的标记。” 他抬起眼,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里面再无半分伪装,只剩下血淋淋的仇恨与算计。 “现在,”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阿归,你还认为……未晞的死,只是一场意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