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格合拢,咔哒一声轻响,像一片落叶掉在地面,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足以在心头砸下一个凹痕。 我转身的瞬间,指尖拂过衣柜雕花,指腹沿着缠枝莲纹的沟壑缓缓滑过。灵力如薄雾从指尖渗出,温柔而彻底地抹去最后一丝残留。 空气里,只余檀木本身的沉静气息。 端铜盆的婢女低头走入,脚步轻软,将温水置于盆架。 蒸汽袅袅升起,试图驱散殿内残留的、属于深夜的寒寂,却在接触到殿内空气时,迅速稀释成一片透明的氤氲。 “小姐,净面了。” 她的声音平板无波,眼观鼻,鼻观心,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我嗯了一声,走到盆架前。 温热的水流没过指尖,传来妥帖的暖意,却洗不去灵台那份冰冷的清醒。 暗格中的纸笺,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滚烫地印在我的意识里。 “太子赠花,其心可诛”。 那鬼画符般的标记。 员丘山的地图。 还有冥夜幽兰那要命的半盏茶时间差…… 无数线索的碎片在脑中堆叠、碰撞,彼此勾连又相互排斥,像一幅被打乱的致命拼图。 它们只差最后一股力量,便能“咔哒”一声拼合,焊接成一把指向真相的利刃。 而那股力量,或许就在宇文峙身上。 这个以爱为名,织梦为网的男人,他心底最深处,是否也藏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角落? 早膳摆了一桌子,精致得像贡品。 琉璃盏里是熬得稠糯的碧梗粥,雨过天青瓷盘中码着剔透的水晶虾饺,另有几样清爽小菜,色彩搭配得如同画师精心调配的色板。 宇文峙早已落座,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未曾安枕。 他夹了一筷子笋片放我碗里,动作行云流水,眼神却像两把带毛边的刷子,一遍遍从我脸上刮过,试图刮出点什么来。 “阿归近日气色不错。” 他放下银箸,语气看似随意,“想来林神医的汤药颇有成效。只是终日闷在屋里,也易积郁。” 他顿了顿,终于抛出了钩子。 “不如今日,随我去听雪阁坐坐?你从前最喜在那里抚琴。” 抚琴。 沈未晞的又一项“雅好”。 我抬眼,直直撞进他看似温和的眼底。 那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像在平静湖面下,一条悄然布下的钓线。 “王爷说笑了。” 我垂下眼帘,用汤匙轻轻搅动碗里的粥,“山野之人,十指只识得草木土石,何曾摆弄过那般精贵的物件。” 他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早知你会如此说”的掌控感。 “无妨,试试又何妨?”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 “或许……肌肉自有记忆。” 声音擦过耳廓,不带温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听雪阁临水而建,四面轩窗开阔,垂着薄如蝉翼的竹青纱帘。 风过,帘动,影摇。 清凉水汽混着湖畔菖蒲的涩味涌进来,总算驱散了些许寝殿里甜腻的沉靡。 阁中陈设清雅,正中矮几上,已备好一张古琴。 琴身紫檀,纹路如流水,弦丝冰蚕丝制成,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银泽。 宇文峙示意我坐下。 我依言跪坐于琴前,指尖悬在冰冷的琴弦上方。 这不是我的领域,是沈未晞的。 但此刻,弹得好坏已不重要。 或许,乱弹,更能试出深浅。 我闭上眼,不去回想任何被灌输的“记忆”。 我将心神沉入灵核深处,去感受那山野间最原始、最无序的韵律—— 那是风过松涛的呜咽。 那是涧水冲激石块的咆哮。 那是夜枭划破寂静的啼鸣。 然后,我抬手,十指毫无章法地砸落。 “铮——嗡——哐——” 不成调的音符猛地炸开,像一群被惊扰的野马,在听雪阁内横冲直撞。 它们杂乱、刺耳,毫无美感,瞬间撕裂了此地刻意营造的宁静。 宇文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他没有出言制止,反而向后靠进椅背,阖上了双眼,一副任我胡闹的模样。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在这片音律的废墟之中,随着我指尖无意识灌注进一丝属于山灵的、微弱而纯净的灵力,周遭的空气开始产生肉眼难见的微澜。 案头宣纸的边缘无风自动。 窗外湖面被风吹皱的涟漪,似乎扩散得更急了些。 连纱帘拂动的节奏,也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我杂乱的琴音隐隐契合。 我的灵力,竟能通过琴音,引动周围环境的灵气产生共鸣! 我继续“乱弹”,目光却死死锁在宇文峙的脸上。 他依旧闭着眼,面部线条却不再紧绷,甚至微微舒展。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极轻地叩击,节奏竟与我制造出的某些杂乱音节隐隐相合。 那表情……不是在欣赏音乐。 他更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嗅到了远方一丝微不可察的水汽。 是沉醉。 可沉醉之下,掩盖着深可见骨的疲惫与……痛苦。 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他似乎在这杂乱的、蕴含着山野灵气的音波里,寻找着什么。 或者说,逃避着什么。 机会! 我心中一动,指尖灵力骤然加重。 我故意让一个极高亢、锐利的音符突兀迸发,像一把冰锥,刺向他那片看似平静的沉溺—— “铮——!” 尖鸣撕裂空气。 伴随这声锐响,我手下的一根琴弦,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应声而断! 崩断的琴弦猛地弹起,又软塌塌地搭在琴身上。 余音带着凄厉的震颤,在阁内久久回荡。 几乎在同一瞬间—— 宇文峙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寻常的惊醒。 那是一种从深渊边缘被硬生生拖拽回来的骇然。 他瞳孔骤缩,里面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狂乱的惊悸。 他一把抱住头颅,指节死死抠进发间,手背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吼: “呃啊——!”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被那根断弦声击穿了某种脆弱的防御,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从不示人的内核。 那痛苦如此真实,如此剧烈,绝非伪装。 仅仅是断弦之声,为何会引发他如此剧烈的反应? 这声音……触及了什么? 是他兄长宇文忠之死的战场记忆? 是目睹沈未晞“身亡”时的场景? 还是……与那“织梦术”本身的反噬有关?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我。 那眼神里,充满了尚未褪去的痛苦,以及一丝骤然升起的、冰寒刺骨的…… 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