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那枚龙凤玉佩,是镇着我心口的寒铁。 白日,它温润蛰伏。 夜里,我灵识稍有逸散,它便滚烫如火。 内里蛛网般的符文幽幽流转,向西北书房持续发送着无声的警报。 我,是被拴上铃铛的囚徒。 每一步,都踏在无声的刀锋上。 宇文峙似乎对那夜遥远的铃响毫无察觉。 又或者,那本就是他预期中的反应。 他待我愈发“体贴”。 那体贴,是浸了蜜的厚重棉絮,温柔又密不透风地裹上来,要将人活活闷死。 林神医的“安神汤”依旧准时。 药汁一日比一日浓黑,甜腥味几乎凝成有形的钩子,要钻进我的灵核深处。 我照例“喝下”,转身便“喂”给窗台新换的兰草。 不过两日,那兰草叶片便泛起不祥的黄斑,被无形的病气侵蚀。 他们在加速。 用药物软化我的壁垒,用玉佩监控我的异常,用无处不在的冥夜幽兰香气篡改我的感知。 我,是落入蛛网的飞蛾。 每一次挣扎,都只会引来更紧的缠绕。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在被彻底“软化”成“沈未晞”之前,找到破绽! 这日午后,阳光被雕花窗棂切得支离破碎,洒在冰冷的地面。 宇文峙来了,眉宇间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 “整日闷在屋里,于身心无益。”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等我回应。 那枚玉佩在他视线下方,泛着温顺的光。 “园子里西府的海棠开了,我陪你去走走?你从前最爱的。” 他眼底带着试探,像在评估一件易碎品,看它是否能承受下一次“回忆”的冲击。 我将手放入他掌心,指尖冰凉。 “好。” 他满意地收拢手指,力道适中。 是呵护,也是禁锢。 王府的后园,依旧是被精心计算过的“自然”。 每一步景致都恰到好处,每一缕花香都按配方调和。 行走其间,我不过是在翻阅一本装帧华丽、内容空洞的死书。 他引着我,走过九曲回廊,停在一处临水的轩榭前。 水面浮着几片睡莲,叶片圆润,花色娇艳,像是用丝绸剪贴上去的赝品。 “还记得这里吗?” 他声音放柔,指向水边一株垂柳。 “那年你及笄不久,在此处赏荷,失足滑入水中。我跳下去将你捞起,你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却看着我笑……” 他开始讲述。 语调舒缓,细节饱满,一幕幕,在他口中鲜活起来。 少女的惊惶,少年的英勇,获救后的羞涩与悸动…… 我的灵核,却纹丝不动,是拒绝吸水的顽石。 那些画面,于我而言,是一场隔着幕布的皮影戏。 人物生动,情节完整,却永远隔着一层名为“虚假”的屏障。 水流的冰冷,劫后余生的心跳……在他的描述里,都只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标本,只有形态,没有生命。 我的视线,只落在那几丛看似茂盛的菖蒲上。 它们的叶尖,泛着不正常的焦黄。 根系周边的泥土,颜色深得发黑,透着一股被过度催发的虚浮,以及地气被强行抽走后的枯竭。 这满园生机,皆是掠夺。 他察觉到我走神,眸光微沉,引我走向另一处假山。 “还有这里,”他指着一块光滑的石壁,“你总爱在此处刻字。看,这处‘峙’字,还是你当年偷偷刻下的。” 石壁上确有一些模糊的刻痕,边缘圆滑,覆着青苔。 那“峙”字笔画稚嫩,却深嵌石中,透着一股执拗。 我伸出手指,尚未触碰。 灵觉已然感知——那刻痕深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女的炽热爱恋与羞涩勇气。 那情感,是真的。 曾经存在过。 但下一瞬,一股更强大、更刻意的能量波动,蛮横地覆盖其上! 那能量源自宇文峙的指尖。 他正抚过字迹,将一股汹涌偏执的念力,强行灌入石壁! 他在用他的情感,覆盖她的情感。 用他的记忆,篡改她的记忆。 我指尖剧痛,触电般缩回! “怎么了?”他问,眼神关切,底下却藏着审视。 “凉。” 我低声说,将手缩回袖中。 他没有追问,周身的气息却冷了一瞬。 他继续引路,讲述愈发密集。 秋千架上的嬉笑,梅林里的初雪许愿,月洞门下的偷偷牵手…… 故事越来越完美,越来越甜蜜。 一层又一层过度甜腻的糖浆,糊在真实的过往之上,令人窒息。 我跟着他,脚步越来越沉。 这园中的一切,在我眼中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被过度修剪的草木,发出微弱的痛苦颤栗。 被阵法抽取地气的古树,强撑着繁荣的假象。 被精心喂养的锦鲤,鳞片失去野性光泽,变得呆板臃肿。 这一切的“美好”,都建立在无声的暴力和扭曲之上。 最终,他带我停在一片花圃前。 里面盛开着纤弱的花朵,喇叭状,花瓣薄如蝉翼。 颜色是褪了色的、病态的白,只在边缘染着一圈暧昧的淡紫。 它们在午后阳光下蔫蔫地开着,那甜腻的气息,闻之欲呕。 “夕颜花,”宇文峙的声音里注入一种深沉的柔情,“你最爱它的脆弱易逝,说像极了人世间的美好,需得格外珍惜才是。” 夕颜? 朝开暮谢,依附攀援,柔弱无骨。 我凝视着那些花朵,灵核深处,关于植物的本能知识自动浮现。 性寒,味甘,有微毒。 令人神思倦怠,多梦易惊。 并非良物。 几乎同时,识海深处,却有另一幅画面决堤而出,悍然撞来! 一丛烈烈如火的赤红! 植株挺拔如剑! 根茎如爪,死死扎进岩缝! 周身遍布尖刺,不许任何触碰! 花朵虽小,却聚成一团炽热的火焰,在凛冽山风中傲然怒放! 赤焰草! 性大热,味极苦,能解百毒,辟邪瘴! 生于苦寒绝壁,生命力极其顽强! 那影像如此清晰,带着灼人的热意和凛冽的苦香,瞬间将眼前这片孱弱的夕颜花冲击得粉碎! 这是我的灵识! 源自山野的本能,在激烈地抗拒他强加给我的“喜好”! 一个爱着赤焰草的灵魂,怎么可能去怜惜夕颜? 我呼吸一滞,血色从脸上尽数褪去。 我踉跄着后退,魂魄深处传来被烈焰灼烧的刺痛。 宇文峙立刻察觉,一把扶住我的手臂。 “阿归?” 他眉头紧蹙,目光锐利地扫过我的脸,又看向那片夕颜花。 “又不舒服了?还是想起了什么?” 他的追问,带着一丝急切。 和……紧张。 我猛地回神,强行压下灵核的剧烈翻腾,将视线从那些夕颜花上移开,落在他担忧的脸上。 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微颤。 “没什么……只是这夕颜,看久了,让人……喘不过气。” 我顿了顿,在他深邃的注视下,用一种近乎无意识的迷茫轻声补充。 “倒是忽然想起……” “一种红红的、长在石头缝里的草,扎手得很,也不知叫什么……” 话音未落。 钳着我手臂的大手,骤然收紧! 那力道,要生生捏碎我的骨头! 宇文峙脸上的担忧,寸寸冻结成冰。 他眼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 那是一道骇人的精光,是劈开暗夜的闪电! 那道光,终于照亮了他瞳孔中,那片我从未窥见的、漆黑如渊的真相! 光芒一闪而逝,快到极致,随即被他用更浓的忧色覆盖。 但那瞬间的失态,那几乎要捏碎我骨头的力道,已说明一切。 他听过这种草。 他知道! 他知道,谁才会记得这种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