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峙的问话,让午后沉闷的空气骤然凝结。 他立于银杏树影下,那张温和的面具终于裂开缝隙,露出的目光是铅灰色的,带着勘探矿脉般的审视。 我袖中的指尖蜷紧,灵核还残留着触碰古树时,被那股狂暴情绪灼伤的刺痛。 不能慌。 山石面对勘探者的锤凿,唯有更深的沉默。 “感觉……”我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刻意让眼神带上几分被惊扰后的脆弱与茫然,“感觉这树……没有魂儿,像件摆设。” 这话半真半假。 树有魂,只是被强行注入了不属于它的、痛苦的魂。 他眼底的锐利审视稍稍松动,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或许期待我感知到更多,又害怕我真的感知到太多。 “古树受王府香火供奉,自有灵性。”他的语气重新放缓,又披上了那层温柔的外衣,抬手想拂去我肩头并不存在的落叶。 我微不可察地侧身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许是你近日心神耗损,感知有异。回去让林神医再开几副安神的方子。” 又是方子。 我心底冷笑,那碗“归神汤”的甜腥味瞬间又泛上喉咙。 他没再追问,但那份看似随和的姿态里,添了几分难以觉察的紧绷。 接下来的散步,成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他看似随意地指引路径,介绍景致,实则像在测试我对不同区域的反应。 我则扮演好一个对精致牢笼逐渐失去兴趣的、烦躁的笼中鸟,对一切看似“自然”的造物报以挑剔和厌倦。 直到日头偏西,他才借口公务,将我送回那座布满熏香的寝殿。 门合上的瞬间,我背靠雕花门板,才允许自己泄露出一丝疲惫。 灵核像是被反复拉扯的弦,急需滋养。 白日的喧嚣沉寂,夜的墨色一点点浸透窗纸。 冥夜幽兰的甜香在黑暗中愈发浓烈,化作无形的触手,缠绕着试图潜入梦境。 我躺在锦榻上,闭着眼,却能“看”到那些被药物催生的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如水底污藻,在灵识边缘浮动。 不能睡。 睡下去,就可能被拖入他们编织的“过往”。 我需要月光。 需要最纯净的、来自天外的能量,洗刷掉白日沾染的污浊,稳固我几近动摇的灵核。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我悄无声息起身,像一缕没有重量的游魂,滑过厚重的地毯,推开连接小院的侧门。 夜风带着凉意涌来,瞬间吹散了殿内令人窒息的甜腻。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染成一片清冷的蓝灰色。 我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微腥,这才是生命的气息。 我走到院中那片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中央,仰起头。 月华如练,洒满我身。 冰凉的能量丝丝缕缕渗入皮肤,抚慰着躁动的灵核。 我悄然运转灵识,引导月华在体内循环,如山泉冲刷着被污染的河床。 就在灵台渐趋清明之际,一阵极细微的、压低的交谈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回廊拐角,是值夜侍卫的岗位。 我本能地收敛全部气息,灵识化作无形的蛛网,悄然延伸过去,捕捉着那些破碎的音节。 “要我说,王爷真是……魔怔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开口,带着倦意和藏不住的同情。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急忙制止。 “怕什么?这深更半夜的……再说了,又不是就咱俩这么想。”沙哑声音不以为然,“三年了,翻遍了每一处山崖,人都……那样了,还能找回来?”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山崖?三年? “可这位……模样是很像啊。”年轻声音迟疑道。 “像?皮囊像顶个屁用!”沙啞声音嗤笑,语调沧桑,“里头……早就不是那个魂儿喽。真的沈小姐……唉,怕是早就没了,烂在哪个冰窟窿里了。” 真的沈小姐……早就没了。 那沙哑的嗓音吐出的字,化作滚烫的铁钉,一枚枚,狠狠楔入我的灵核! 白日里孙嬷嬷编织的那些温情画面,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 宇文峙那深情的凝视、痛楚的呼唤,底下掩盖的,竟是这样一个冰冷、残酷的共识? 我死死屏住呼吸,灵识绷得欲断。 “可王爷他……”年轻声音似乎被说服了,唏嘘不已。 “王爷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沙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当年要不是……唉,总之,这位现在就是个念想,是个影子。瞧着吧,不像……越看越不像。那通身的气派,哪有点将门嫡女的影子?倒像是……山野里跑出来的精怪,带着股说不出的野气。” 精怪?野气? 我下意识地收拢了周身自然流转的月华。 “不过话说回来,”沙哑声音话锋一转,带着隐秘的探究,“当年沈小姐去得也蹊跷……好端端的庆功宴,怎么就碰了那盆‘冥夜幽兰’?那花……我记得是太子殿下赏的吧?” 冥夜幽兰! 又是它! “说是香气和酒气冲了……意外。”年轻声音重复着官方的说辞,语气却虚浮不定。 “意外?”沙哑声音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冥夜幽兰……那玩意儿是稀罕,毒性也刁钻,可要说沾点香气就能要了人命?嘿……你信?” 你信?这两个字,如巨锤砸落,震得我心神嗡鸣。 几乎同时,我灵核深处,源自山灵本能的庞大草木知识库,自动翻开了“冥夜幽兰”的卷宗—— 花瓣艳丽,幽香惑人。其汁液剧毒,然香气本身,需长时间密闭吸入,或与特定药物相激,方可引发心悸窒息。 绝非沾染片刻,混合酒气,就能即刻暴毙! 侍卫的怀疑,与我的本能知识,在此刻悍然重合! 沈未晞的死,不是意外! 那盆花,那场宴,那个赏花的太子…… 这一切,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孤灯,虽未能照亮全貌,却勾勒出一条狰狞的轮廓。 就在我心神剧震之时,回廊那头传来一声低喝:“谁在那儿?!” 是那个年轻侍卫的声音,充满警觉。 我被发现了? 不,他们的脚步声和视线,投向了另一个方位。 “喵呜——” 一声猫叫适时响起,带着被惊扰的不满。 “妈的,是只野猫……吓老子一跳。”沙哑声音松了口气,骂骂咧咧。 对话戛然而止。 脚步声渐远。 我依旧隐在月光的阴影里,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非因夜寒,而是因那个刚刚被揭露的、充满恶意的真相。 月光依旧清冷,却再也洗不净我内心的寒意。 宇文峙的深情,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沈未晞的死亡,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我,这个被强行找回来的“影子”,被困在这座用秘密和阴谋砌成的金笼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缓缓抬手,看着月光在掌心流淌。 山灵玉安静地贴着胸口,不再发热,却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凝视着这盘死局。 需要证据。 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盆花,关于那场宴,关于……太子。 我转身,准备悄无声息地返回寝殿。 就在脚步移动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那座假山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极轻,极快。 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 但今夜,无风。 我脚步猛地顿住,灵识如冰冷的探针,疾射向那个角落—— 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照在嶙峋的石头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影子。 是我多心了? 还是……那双一直窥视着我的眼睛,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