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之上

第三十章

  年关越来越近了,我的心也越来越乱。   今天是农历二十九,青的丈夫回来了。   固然她前两天已经回了娘家,我的心绪还是不能安静。   今天,我是第一次没给她送去清晨的问候。她也似乎忘记了一般,没给我消息,一个字也没有。   中午,三叔家团年。   三叔在镇子外,走路几分钟就到了,很近,所以每年团年,我们都会过去。   很早我就走出屋子,外面的阳光很好,但怎么也照亮不了我的心底的阴影。   我在河边漫步,吹着寒风。早上下了霜,风冷得刺骨。   我沿着河岸走了很远,不知怎就想到了博纳富瓦,想到了他的诗句,他不少诗里,都有两个意象,一个是“比夜更黑的阴影里”,另一个是“另一条河上”。   我走在河岸,就想到了“另一条河上”,我不太明白这到底是指的什么,但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句子的。   ..   不止风,还有话语和文字,   在时间的河畔,汇集,交融,   河的尽头行来的小舟,不知死,   闯入,夜更深的河的彼岸。   .   路过的人啊,捧起一汪清澈的泉,   清洗,神庙前的宽阔的绵长的阶梯,   神的雕像,崩塌的巨石,   一个美的和创造美的神灵,死了。   .   荆棘,于石缝的贫瘠的土地上行走,   它追寻着路人的脚步的声响,   追寻着逝去的神灵的荣光,   开遍世界的圣洁的花啊,   在风和话语和文字中,永恒。   .   但灶膛里的火呢?灼热的火,   点燃了每一个寂静的夜,   照亮了漂泊河上的小舟,   阿弗洛狄忒降临,星期五的海面上,   海豚和宝镯被赋予神秘的意义。   .   我静静地看着,你路过后,   桌面的玫瑰被渲染成炽热的欢快的红,   可爱的人啊,闪耀的光,   你是高贵的爱的美的神明,   而我,是闲逛时间之河的路人。   ..   本来我是想写一点更深刻的东西,但每每落笔,思绪和文字总是不自觉地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当我在河岸行走的时候,我其实想感叹的是那条浅浅地、窄窄的河的变迁,比如曾经水草丰茂,鱼虾成群,但现在成了臭水沟。   但写了第一段,就开始偏离了我的初衷,但好歹是完整的写了下来。   .   团年饭之后,我又走到了河岸,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久,走到了山的脚下。   那山顶,是我的老家,不过由于兴建水泥厂,早已面目全非了,我也很久没上山去看看了,对于四肢不勤的我来说,爬山是一件非常绝望的事情,何况那路非常陡峭。   我没有爬山去看看的念头,就只能在山脚遥望,试图找到点熟悉的景致。失望的是,那山是真的面目全非,整个山头都被铲平了。   我有些感伤。   我在河岸站了很久,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我忘记在出门时看时间了。   我走到河的对岸,走向另外一条乡间小路,也可以回家,只是要多走很长的距离。   又什么关系呢?反正我又没事做,即便是去打麻将,这不早不晚的时间也找不到人了。回家后,只能看书,或许还可以想一想青,她此刻在干什么呢?   也许,她接收到了我脑波的信号,真的,我想到她的时候,她就发来了消息,很多照片,是她和家人在外面玩耍的照片,她的母亲、弟弟、妹妹、弟媳妇、妹夫、侄女和两个干女儿。   没见到她丈夫,我问:“你老公呢?”   “他中午过来吃了个饭就走了。”她发的语音,我能想象得到她偷偷摸摸的样子,应该是极度的小心翼翼的吧。   她接着问道:“怎么?你想见他吗?”   “有病吧,我见他干什么?”   她又发来消息,是她大笑的声音,我都担心她的家人听见了,她该怎么解释呢?   过了一会儿,她打来视频,问:“你也在外面啊?”   我确实在外面,周围全是田地,不见一点人烟。   “中午在三叔那边吃饭,玩了一会儿,现在回家,走的小路。”   嗯,这么说其实没毛病。   “屁哦,你三叔不就在河边上吗,咋会这么空旷?”   我给她说过吗?记忆中说过,就是上次她来找我时,等车的时候,我指给她看的。   “真是小路,只是我绕了一点。”   “那好吧,不管你,你自己随便绕吧。”   她说着不管我,但我不能不关心她,就问道:“你不是和家人一起在玩吗?给我打视频,不担心他们发现啊。”   “发现就发现呗。”她毫不在意的说,但见我关切的眼神,又解释道:“我妈他们回去了,我妹妹想打麻将,我带她到以前的同学家里来打了。”   我松了一口气,问:“那怎么周围还有田土呢?”   “同学嫁到农村的啊,其实就挨着XM镇边上的,跟你三叔他们差不多。”   然后,她把手机拿得远远的,让我看她的全身的穿着打扮,问:“好不好看?”   大概没有人会说不好看吧,哪怕是玩笑之语也说不出口。   “好看,衣服颜色和你的皮肤特别搭。”   “是吧,我的衣服都很好看。”她骄傲地说:“说了穿给你看就穿给你看,我对你多好。”   然后她沿着田坎慢慢走着,和我聊着一些极其无聊的、毫无意义的话题,直到她妹妹喊她。   她在挂断前,沮丧地说:“亲爱的,新年礼物送不到了,我今天中午才收到,本来想下午去找你的,但被拉出来逛了,快递也关门了,没办法送了。”   乡镇里的快递点大多都已经关门了,所以我其实也很担心我给她的礼物她能不能收到,就说道:“没事啊,我也给你买了礼物,但显示还在路上,没办法,年关了。”   她欣喜地问:“是什么礼物?”   我却没告诉她,用她的话来说,说了之后就没惊喜了。   我送的礼物其实很简单,非常廉价的一串项链,纯银的链子,加上锆石的装饰,便宜极了。   她不大喜欢戴首饰,除了手腕上的玉镯子和项链,连耳环都没带过,至少我没见过,耳钉倒是见过两次。   但她现在戴的项链我感觉并不好看,装饰就是极其单调的、一个实心的桃心。也许是对她有某种意义吧,所以她每天都戴着,从未换过。更大的可能是她丈夫送的。   她上了她妹妹的车,我就不敢说话了,打字问:“要不把视频挂了吧,你妹妹看到了不好。”   “啥子好不好的,你又不是不认识我妹,她也认识你。”   我确实认识她妹妹,叫菲,读书时和我们一个学校,虽然不是同一栋教学楼,但也偶尔来找青玩。那时我并未向青表白,我们的关系好极了,经常一起玩,有时候也带着菲,包括有时候一起吃饭也是。   但就是因为认识,我才觉得更不好,万一她看见了,得多尴尬。   青是坐在后座的,她看着我一脸尴尬的表情,偷偷的笑了起来,然后就把视频挂断了,说:“看见了其实真没什么,她晓得我们以前关系好,不会多想。”   我想着还真是,谁还没几个异性朋友啊。   但我低估了青的大胆,年三十的下午,她又陪着菲去打麻将,她自己和我聊天,聊了整整一下午。   上车后,她坐到了副驾驶,没挂视频,把手机给菲看,问:“认识不?”   菲仔细的看了几眼,说:“有点面熟,应该是你一个朋友。”   青没好气地说:“废话,不是朋友我还会视频聊天吗?”   “我记得应该是你很早以前的同学,还一起吃过饭的。”   我连忙给她打了给招呼,很尴尬,或许一般人理解不了那种尴尬,就像是偷东西被主人家发现了,但又未完全发现,就是心里很虚,没底。   我当时感觉已经不想说话了,就害怕说错什么,让菲发现异常。   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和她们一起聊了几句,就挂断了视频。   之后我发语音给青,说:“新年快乐,顺便麻烦你也给菲说声,祝她新年快乐。”   但青极不配合,把语音放给了菲听,然后我就收到了菲一条回复,是菲在说话。   她说:“祝福哪有转达的,你必须自己说。”   我硬着头皮,语无伦次地说:“好吧好吧,那我也祝福菲菲同学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青发来文字,说:“我妹说她收到了,也祝你新年快乐。我感觉你整个人都麻了、僵了,好好玩。”   但在我看来,我何止是麻了、僵了,简直就是快哭了。   当然我并不会哭,但也没觉得好玩,但青似乎乐此不疲地,不断地挑动我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