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之上

第四章

  一直到十四号的傍晚,我还是在煎熬着,时间离得越近,那种煎熬感就愈加强烈,简直像是把我的头按在了水里,呼吸都变得艰难。   我在这种煎熬里,写着所谓的诗,想要把煎熬都抛到纸上,然后锁进箱子里。   .   是你吗?   我问,黑夜   给了我一个响亮的巴掌   冷笑着说   滚远些,你这失败的人间的幽灵   .   我在期待着什么?   不,我只是害怕前行而踌躇   我渴望着,有一双温暖的手   能够让我牵引着   逃离这漆黑的夜   .   我书写着,一行又一行的不成文的字,陷入了疯魔。   大约八点后,青发来消息,问:“你在干什么?”   此刻,我才惊觉,原来已经这么晚了,窗外的月已经挂上了半空,不甚明的月,透过玻璃窗,静静地照着冰冷的屋子。我没开灯,就在黑夜里,就着电脑的和月儿的光书写。   “写东西。”   “写什么?”她问,“你还是那么喜欢写东西。”   是吧,我从很早以前就喜欢写一下文字,总是些莫名奇妙句子,或者小作文。一直到现在,二十多年了,这个习惯还是没改变,虽然我书写的东西,全都早已不见了踪影,但习惯还留着。   她见我没回复,又说:“给我看看呢。”   我慌里忙张的在这一年记录下的文字里翻找起来,怎么着也得找点看起来积极的、阳光的、精彩一些的,不然会被她笑话。   她固然是不会笑话的,但大概心底里会想着:这么多年了,没一点长进,还是这种水平。   我翻找了很久,也斟酌了很久,总算找到一两篇看得过眼的诗发给了她。   .   (一)   我乘着夜暮后第一缕清风   漫步在那一汪碧绿的湖水边   小城里,阑珊的灯火   照亮了如同我一般的陌生来客   我幻想着,在迷离的夜色下   邂逅一位美丽的温柔的姑娘   她的身姿如垂落湖水的柳枝一般窈窕   她的容貌如迎风招摇的鲜花一样娇艳   她的笑颜如天边星辰一般耀眼   她静静地、静静地伫立湖边   倚着青石雕砌的栏杆   浅吟低唱着古老的歌谣   在那温言软语的歌声中   我幻想着,能够邂逅   一位陌生的美丽的姑娘   (二)   我屹立在高山之巅   每天枕着凌冽的寒风醒来   脚下匍匐着的皑皑白雪   如圣洁的哈达般   装饰着,荒凉的乱石坡   低矮的如废弃的城墙般的乱石   抵挡不了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潮   当风霜雨雪如期而至   我在那贫瘠得养不活多一株野草的土壤之上   倔强地挣扎着,高高地昂着头颅   于蓝天白云之下   盛开出最娇艳的花朵   .   她看完后说:“写得不错,怎么不发表?”   我嗤之以鼻,想着,她是有多久没关注过纯文学领域了。如今这个时代,纯文学很难有生存的土壤了,快餐文学大行其道,而我自己,也沉溺于其中。还有人读诗歌吗?大概也只有我这种带点文青病的人,或者学生,才会偶尔翻看吧。   我说:“就我这垃圾水平,还是别丢人现眼了,还发表呢。”   “那你写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留着纪念呀,纪念此时的心情、遇到的人、遇到的事,以后翻看起来,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   我着实不明白,为什么做事总要有意义呢?   何况有人说过,文章的意义就在于它没有任何意义。大概是这个意思,原话我记不清了,反正当时我就想到了这么一句话。   我还想到了尼采说的话:   “人,动物的人,就根本没有意义。他在地球上的存在根本没有目的:‘人到底为什么?’——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对于人和地球意志是缺乏的;在每一种伟大的人类命运背后回荡着一种起抑制作用的更响亮的‘徒劳’!”   如果人都没意义了,何必去思考其他事物的意义呢?更遑论,我们追求事物的意义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当然,我也能理解,她总是一个这么较真的人,总是喜欢追根溯源,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   就比如她曾经问我的,我爱她什么呢?   现在想起来,就觉得莫名其妙,爱难道不该是一种感觉、一种情绪、一种思想吗?   如果有人真能说出具体的爱对方的哪一点,那么他(她)是不是会因为这一点而忽视了其他的点呢?如果忽视的是优点还好,如果是缺点,难保将来不会矛盾重重,甚至分手、离婚,闹得不可开交。   也可能是受到了那些言情小说、狗血电视级的熏陶吧,很多女人总会问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其他男人是怎么回答的,但于我而言,这个问题简直比“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还要高深莫测。   .   也不知道她对于我的回答满意还是不满意,总之,我们未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她问道:“你不会还没吃饭吧。”   “嗯,我习惯八点半左右吃饭,早了会很快就饿了,就必须吃夜宵,不然就更加的睡不着。但吃夜宵又要变胖,我现在就已经很胖了。”   “有多胖?让我看看?”   我怎么能答应呢,虽然明天就要见面了,但我还是拒绝了。   我转移了话题,说道:“何况我还没做运动呢,做了运动才吃饭。”   “做啥子运动?”   “就锻炼身体啊。”   “你不会是因为要见我了,临时抱佛脚吧?”   她还真说对了,我就是因为要与她见面了,才想起那被灰尘蒙蔽了的运动器材,然后才开始动起来的,我那么懒散的人,做运动简直是要了亲命。   但因为要见她了,总觉得圆滚滚的去,会让她倒胃口,所以就拼了命的动,总想着,哪怕稍微能让脸看起来瘦上一丝也是好的,毕竟身上的衣服很厚,看不到肥肉的翻滚。   “你快去做你的运动吧,然后把饭吃了。”   运动量并不大,真的,前后就花了十来分钟,就已经让我气喘吁吁了,大冬天里后背居然起了汗渍。   然后我顾不得洗漱,开始做饭。   二十多分钟后,我端着饭碗坐到电脑前,给她发消息,说:“我好了。”   “这么快?”我从她发来的语音里,听到了震惊,听到了不可思议。   “还好吧,一个人随便弄点,对付一下肚子就可以了。”   聊着的时候,我正吃着饭,本来因为生病搞坏了的胃口,也变得不错了,平时一样的量,吃完后,居然没有饱食之感。   青又发了一张图过来,还是酒店的图片,她问:“这个酒店离你住的地方远吗?”   “?”我发了一个问号过去,又问道:“你不是已经订了酒店了吗?”   “那个酒店不安逸,楼层太低了,我喜欢住高楼层的,安全点。”   我无语极了,高楼层低楼层不一样吗?洗漱前拉上窗帘,除非有摄像头,不然都很安全吧。如果真有摄像头,高楼层和低楼层又有什么区别呢?   “还好,也不算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   我都没听说过那个酒店的名字,我是拿着手机翻着地图回答她的。当然,地图上显示的是十几分钟,但我莫约估算了一下,十几分钟大概得慢跑着才行,也有可能是我的小短腿步幅太小,走得慢吧。   “那我就订这个酒店的房间了。”   又过了两三分钟,她发过来两张图片,一张是标准间的图片,两张床的,一张是商务间的图片,一张床的。   “你觉得订哪个房间好点?”她问。   我更加的摸不着头脑了,又不是我住,问我干嘛呢?   “你自己住,想住哪种就订哪种啊。”我回答道。   “我怕你和我一起睡不习惯呀?”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的样子。   但不解风情的我只觉得她大概是犯病了,怎么可能我和她一起睡呢?我离住的地方那么近,肯定是回家睡呀。   当然,她的潜在意思我明白,但我却丝毫没有那种想法,毕竟她是有夫之妇,我不应该,也不能去伤害她,去伤害她的生活。   “你在想啥乱七八糟的哦。”   “想啥?想睡你呀。”   话的后面还有一大串笑声,爽朗的笑声,直听的我心跳漏了几拍,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开始有了一些龌龊的遐想,感觉想了很久很久,但其实时间才过去了几秒钟,大约吧。就像是某位神灵把时间压缩了一般,让我感觉那短短的几秒钟,似窗外的夜一般漫长,漫长到足够我做一场美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