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上的血渗进去的那一刻,李灼灼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那道光柱冲天而起,把整片天空都染成诡异的青铜色,照亮了格物院里那些跪着的黑影,照亮了赵寒脸上疯狂的笑容,照亮了山长垂下的头和苏浅那双绝望的眼睛。光芒中,那枚令牌在他手心里剧烈震颤,像一颗心脏,像一只刚刚苏醒的野兽,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光柱消散,天空恢复了那种压抑的灰暗。赵寒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但那些养剑人已经开始动了。他们从阴影里走出来,从石像后面走出来,从窗户后面走出来,密密麻麻,把整座格物院围得水泄不通。 赵寒挥了挥手。 “拿下。” 那些养剑人冲上来。李灼灼护着阿沅,挥舞着戈,杀出一条血路。那十几枚青铜钉还在体内隐隐作痛,封住了大部分力量,但他的动作还是比那些养剑人快得多。戈身横扫,三人倒下;戈尖直刺,两人毙命;戈柄格挡,又一人飞出去。他的身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有那些养剑人的,分不清。 但他只有一个人。 那些养剑人太多了,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阿沅在他身后,抱着那盏油灯,右眼里的日晷图案疯狂转动,给他指引着那些看不见的危险。两人配合默契,但敌人太多,太多了。 “先生,走!”阿沅喊,“别管我了!” 李灼灼没有回答。他只是杀,杀,杀,用尽一切办法杀出一条路。他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是死。但他也知道,这样杀下去,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苏浅动了。 她被绑着,嘴里塞着破布,但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身边的一个养剑人。那人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踉跄几步,手里的刀掉在地上。苏浅趁机滚到李灼灼脚边,用绑着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腰带。 李灼灼低头看去。她的腰带上别着一把小刀,很小,很不起眼,但足够锋利。 他弯腰,抽出那把小刀,割断她手上的绳子。苏浅扯掉嘴里的破布,大口喘气,然后指着格物院后面: “后面有路!快走!” 李灼灼抱起阿沅,跟着苏浅,朝格物院后面冲去。那些养剑人在后面追,喊杀声震天,但他们跑得很快,冲过走廊,冲过院落,冲过一道又一道门。 苏浅带着他们跑进一片竹林。竹子很密,遮天蔽日,看不见路。但苏浅对这里太熟了,闭着眼都能跑。她在竹林中穿梭,左拐右绕,最后钻进一个隐蔽的山洞。 山洞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苏浅先进去,李灼灼抱着阿沅跟在后面。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很简陋,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已经快烧尽了,灯芯在油里挣扎,发出微弱的光。墙角堆着一些干粮和水,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 苏浅瘫坐在石床上,大口喘气。她的身上全是汗,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她看着李灼灼,看着阿沅,看着那盏油灯,眼眶红了。 “你们...终于回来了...” 阿沅扑过去,抱住她。 “苏姐姐...” 苏浅也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两个人都哭了,哭得很压抑,很轻,怕被外面听见。 李灼灼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想,山长还在他们手里,那些书院的弟子还在他们手里,他不能就这么躲着。 苏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起头,看着他。 “山长被关在钦天监的分院里。”她说,声音沙哑,“就在山脚下那个镇子里。他们把书院的人都抓去了,关在那里。我听见他们说,要炼什么灯笼。” 李灼灼的瞳孔微微收缩。 “人皮灯笼?” 苏浅点头,脸色惨白。 “我看见那些灯笼了。很多很多,挂在一个很大的地窖里。每一盏灯笼里都有一张脸,那些脸...那些脸还会动,还会哭,还会喊...” 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阿沅抱紧她,抱得紧紧的。 “苏姐姐,别说了...” 苏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山长被关在地窖旁边的牢房里。那里守卫很多,但晚上会换班,有一炷香的功夫,守卫最少。如果要去救他,那是唯一的机会。” 李灼灼看着她。 “那个镇子在哪?” 苏浅从石床下翻出一张地图,铺在石桌上。那是手绘的,很粗糙,但标注得很清楚。 “这里,山脚往东五里。叫平安镇。钦天监的分院就在镇子北边,原来是个祠堂,被他们占了。” 李灼灼盯着那张地图,把那上面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标记,都牢牢记在心里。 阿沅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 “先生,我跟你去。” 李灼灼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只明亮的右眼。他想要拒绝,想要让她留在这里,想要保护她。但他知道,他拒绝不了。 他点了点头。 夜里子时,两人离开山洞,朝平安镇摸去。 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偶尔几点磷火在草丛里飘荡。那是腐骨发出的光,是那些死在荒郊野外的人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阿沅抱着油灯,用那微弱的光照着路,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灯火。 那是平安镇。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但此刻那些房屋里都没有灯光,只有镇北的那座祠堂灯火通明。那些灯光是惨白的,是从白灯笼里透出来的,照得那片区域一片诡异。 李灼灼带着阿沅绕到祠堂后面。那里有一道矮墙,墙上爬满了藤蔓。两人翻过墙,落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院子很大,长满了荒草,荒草里有好几条小路,通向不同的方向。 阿沅闭上眼,用那只右眼感知。她看见地下深处有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散发着微弱的、挣扎的光。那些光忽明忽暗,像是无数颗心脏在跳动。 “先生,下面有很多人。” 李灼灼点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摸过去。 那里有一扇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惨白的光。推开门,是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很长,很深,看不见底。两边的墙上挂着白灯笼,那些灯笼里的幽绿火焰在轻轻跳动,照得整条通道阴森诡异。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潮湿,越腐臭,像是有无数尸体在腐烂。那股臭味太浓了,浓得让人作呕,阿沅用袖子捂住口鼻,强忍着不吐出来。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数十丈见方。空间的顶部吊着无数盏白灯笼,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们。那些灯笼里的幽绿火焰在跳动,照出灯笼里那些扭曲的脸。 那些脸在动,在挣扎,在无声地惨叫。有的挤成一团,想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皮;有的贴在灯笼壁上,张着嘴,瞪着眼,像是要喊什么;有的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团扭曲的光,还在微弱地跳动。 阿沅的眼泪涌了出来。 那些脸里,有她认识的。是书院的弟子,是那些曾经和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说话的师兄师姐。他们都死了,被做成了灯笼,挂在在这里,永远不得超生。 李灼灼握紧戈,握得指节发白。他想要冲上去,想要把那些灯笼全部斩碎,想要把那些脸放出来。但他知道,他不能。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阿沅拉了拉他的衣袖,指向空间深处。 那里有一间牢房,用粗大的铁栏杆围着。牢房里,蜷缩着一个人。 山长。 李灼灼冲过去,抓住那些铁栏杆,用力掰。那些铁栏杆很粗,很硬,掰不动。他用戈砍,砍出一道道火星,却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阿沅跑过来,用那只右眼仔细看着那些铁栏杆。她看见那些栏杆上有符文,很细微,很隐蔽,在缓缓流转。那些符文是锁,是封印,只有用特定的方法才能打开。 她伸出手,按照那些符文流转的方向,轻轻抚摸。那些符文感应到她的触摸,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咔”的一声,铁栏杆中间的一根弹开了。 李灼灼钻进去,抱起山长。 山长很轻,轻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身上全是伤,那些鞭痕和烙铁的印记密密麻麻,触目惊心。他的手指还弯曲着,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即使昏迷了也没有松开。 李灼灼把他背在背上,转身就往外跑。 阿沅跟在他身后,抱着油灯,拼命跑。 跑到楼梯口时,上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些养剑人发现他们了,正在往下冲。 李灼灼护着阿沅,挥戈杀上去。那些养剑人太多,挤在狭窄的楼梯上,施展不开。他一戈一个,杀得血溅四壁,杀得那些惨叫声此起彼伏。 杀出楼梯,冲进院子,翻过那道矮墙,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那些养剑人还在追,但追不上。 他们跑进竹林,跑进那个山洞,跑回那间石室。 苏浅在石室里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看见山长,眼眶红了。 “山长...” 李灼灼把山长放在石床上,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他不知道山长还能不能醒过来,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阿沅跪在石床边,用那只右眼看着山长体内那些微弱的光。那些光还在,还在挣扎,还没有熄灭。 “先生,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