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英灵消散后的第三天夜里,李灼灼做了一个梦。 说是梦,又不像是梦。因为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躺在帐篷里,能感觉到阿沅抱着油灯蜷缩在他身边,能感觉到帐篷外呼啸的风雪。但他的意识却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飘飘荡荡,穿过帐篷,穿过雪原,穿过那些埋藏了三百年的时光,来到了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那是一片战场。 天是血红色的,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慌。那种红不是夕阳的余晖,不是朝霞的绚烂,而是真正的血的颜色,像是整片天空都被鲜血浸透了。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些云也是暗红色的,一团一团,缓缓移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上爬行。 大地一片焦黑,寸草不生。地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有的深不见底,有的还在冒着黑烟。那些坑洞的边缘都是焦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坑洞与坑洞之间,散落着无数尸体,有人的,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混着焦臭,混着腐烂的气息。那味道太重了,重得让人作呕,让人喘不过气。但没有人捂鼻子,没有人躲避,那些活着的人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方,望着那些还在涌来的东西。 李灼灼站在那片战场上,望着眼前的景象,浑身僵硬。 他知道这是梦,知道这是那些英灵的记忆。但他还是被震撼了,被那种惨烈,那种绝望,那种宁死不屈的气概震撼了。 远处传来喊杀声。 那声音震耳欲聋,混着兵器的碰撞声,混着惨叫声,混着垂死的呻吟。李灼灼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两股洪流正在碰撞。一边是穿着铠甲的人,一边是奇形怪状的妖物。那些人的铠甲已经破旧,那些人的兵器已经卷刃,那些人浑身是伤,血流不止。但他们没有退,没有逃,只是拼命地挥动兵器,拼命地杀,杀,杀。 那些妖物太多了。有的像狼,有的像蛇,有的像熊,有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源源不断,杀不胜杀。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这一批被杀光了,下一批又涌上来。它们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只知道杀,杀,杀。 李灼灼站在战场边缘,看着这场屠杀。他想要冲上去帮忙,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接一个死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看着。” 李灼灼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白色的战袍,手持一柄长剑。她的脸上满是血污,看不清本来面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一种宁可战死也不后退的决绝。 李灼灼看着那双眼睛,心脏猛地一缩。 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那个女子看着他,那双燃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柔。那温柔只是一闪而过,然后又被那种坚定取代。 “看着。”她又说了一遍。 她转过身,朝战场走去。 李灼灼想要追上去,想要拉住她,想要问她这三百年来过得好不好。但他的身体还是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血色。 她走进战场,走进那片尸山血海。她挥动手中的长剑,每一剑都有一只妖物倒下。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像是练了千百遍。她的剑很快,快到看不清轨迹;她的剑很准,准到每一剑都刺中要害;她的剑很狠,狠到一剑毙命,绝不拖泥带水。 李灼灼看着她杀敌,看着她浑身溅满鲜血,看着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那些妖物在她身上留下无数道伤痕,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流血。但她没有停,没有退,只是不停地杀,杀,杀。 不知杀了多久,那些妖物终于退了。 姜晚站在尸堆中,浑身是血,大口喘息。她的剑拄在地上,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到处都是伤口,到处都是血。但她还站着,还没有倒下。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灼灼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群穿着玄色长袍的人正朝这边走来。那些人他认识,是钦天监的人。他们手里都提着白灯笼,灯笼里跳动着幽绿的火苗。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一步一步走来,越来越近。 姜晚看着那些人,那双燃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沙哑。 为首的那个人停下脚步,看着她。那是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阴鸷而冰冷。他看着姜晚,看着她浑身是血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姜晚,你还活着?” 姜晚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些钦天监的人,看着那些白灯笼。 老者挥了挥手。那些人围上来,把姜晚围在中间。那些白灯笼里的幽绿火焰猛地跳动,化作无数道绿色的光线,朝她射去。 姜晚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那些光线即将击中她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化作一道屏障,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老者的脸色变了。 “这是...不可能...” 姜晚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你以为,我还是三百年前那个任你们宰割的小丫头吗?” 她抬起手,那道金色屏障猛地扩大,将所有的钦天监的人都笼罩其中。那些人惊恐地惨叫,身体开始崩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老者也惨叫,也在挣扎,但他挣不脱。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也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姜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消失,看着那些白灯笼熄灭,看着这片染满鲜血的土地。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倒下,但她咬紧牙关,稳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李灼灼。 那双燃烧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灼儿。”她轻声说。 李灼灼想要答应,想要叫她一声娘,想要冲上去抱住她。但他的身体还是动不了,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 姜晚朝他走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她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在地上留下一串串鲜红的脚印。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温柔。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很凉,凉得让人心疼。但那种触感是真实的,是温暖的,是他在梦里都不敢奢望的。 “你长大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游丝,“真好。” 李灼灼的眼泪涌出来。 “娘...” 姜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也闪着泪光。 “别哭。娘不后悔。” 李灼灼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姜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时间不多了。娘要告诉你一些事,你一定要记住。” 李灼灼拼命点头。 姜晚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那九颗心脏,不是普通的东西。它们是远古时代,那些被镇压的魔神留下的。九剑镇锁,只是暂时封印。它们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九剑连星的那一刻。” 李灼灼听着,心跳得很快。 “你哥姜阳,被钦天监的人改造成了钥匙。那扇门,需要用他的血才能打开。你要小心他,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 李灼灼点头。 姜晚继续说: “日晷之瞳,不只是用来窥探过去的。它的真正作用,是献祭。用完整的日晷之瞳,可以重新封印那扇门,永远。” 她看着李灼灼,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但娘不忍心。娘把日晷分成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你哥。娘想让你们活着,不想让你们献祭。” 李灼灼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姜晚看着他,轻轻笑了。 “傻孩子,哭什么。娘不后悔。” 她转过身,指着远处。 “那里,是那扇门的方向。九剑连星之日,它就会打开。到时候,你要做出选择。” 李灼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见远处有一座巨大的青铜门。那门高耸入云,看不到顶,门缝里透出诡异的光。那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召唤什么。 他收回目光,想再看一眼母亲。 但姜晚已经不见了。 李灼灼猛地睁开眼。 帐篷里一片昏暗,只有那盏油灯在阿沅怀里微微跳动。阿沅还在睡,蜷缩在他身边,抱着那盏灯,呼吸平稳而绵长。帐篷外,风雪还在呼啸,吹得帐篷哗哗作响。 他躺在那里,望着帐篷顶,眼泪还在流。 刚才那一切,是梦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那是那些英灵留给他的,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是三百年的执念,是永远也无法抹去的记忆。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还有泪痕,是湿的,是热的。 他侧过头,看着阿沅。她睡得很沉,那张小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像是在做什么美梦。那盏灯火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那么安详,那么温暖。 他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阿沅动了动,喃喃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李灼灼望着她,望着那盏灯,望着这片风雪中的小帐篷。他想起母亲的话,想起那些英灵,想起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要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