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日巡天

第二十章 文武裂痕

  离开西域的第七日,李灼灼带着阿沅踏上归程。   从疏勒古城出来后,两人一路向东,穿越那片无边的荒漠。日升日落,风沙扑面,脚下的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阿沅抱着油灯坐在骆驼背上,左眼半闭,日晷图案缓慢转动,偶尔停滞一下,又恢复运转。自从那次用精金之火焚烧虫潮后,她的左眼就开始时不时地流血,每次流血都会看到一些诡异的画面——巨大的青铜门,门后伸出的无数只手,还有那些被困在门后的亡魂的哀嚎。   李灼灼走在骆驼旁边,戈拄在手中,戈身上的七颗星辰只剩下五颗还在发光。另外两颗自从南海那场战斗后就彻底黯淡下去,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他知道那是力量消耗过度的征兆,瘸马留给他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第四天傍晚,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城。城不大,城墙用黄土夯成,已经被风沙侵蚀得斑驳陆离。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军,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看见他们也不盘问,只是瞟了一眼就放行了。   城里比外面看起来热闹些,街道两旁有商铺,有客栈,有卖吃食的摊贩。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香味,混着香料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咽口水。阿沅从骆驼背上坐直身子,鼻子微微翕动,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李灼灼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房。店小二是个瘦小的年轻人,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领着两人上楼,推开房门,点头哈腰地说了句“客官有事尽管吩咐”,就退了下去。   房间不大,但还算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宾至如归”四个字。阿沅把油灯放在桌上,那盏灯火微微摇曳,照亮了整个房间。她趴在窗边往外看,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老人。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普通,仿佛那些战斗、那些死亡、那些诡异的东西,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李灼灼坐在床边,闭目养神。戈横放在膝上,那五颗星辰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灭。他体内那些从瘸马那里继承来的力量正在缓慢恢复,但速度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按照这个速度,等九剑连星那天,他能恢复一半就不错了。   阿沅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欲言又止。   李灼灼睁开眼,看着她。   “先生,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李灼灼点头。   阿沅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那天在疏勒,我用精金的时候,看到了很多东西。不只是那些虫子,还有...还有先生。”   李灼灼看着她。   “我看到先生站在一扇很大的门前,那扇门开着,门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先生回头看我,脸上没有表情,然后就走进去了。我怎么喊,先生都不回头。”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我还看到瘸马,看到阮先生,看到卖炭翁爷爷,他们都在门后面,都看着先生。他们伸出手,想拉先生进去,但先生不理他们,一直往前走,走到最深处,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李灼灼沉默。   阿沅抬起头,左眼中的日晷图案缓缓转动,映出他的倒影。   “先生,那是真的吗?先生真的会走吗?”   李灼灼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画面是不是真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日晷之瞳能看到过去未来,但看到的未必一定会发生,只是一种可能,一种预兆。但阿沅看到的东西,从来都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阿沅低下头,抱紧油灯。那灯火微微跳动,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先生去哪,我就去哪。”她轻声说,“不管先生走到哪里,我都跟着。”   李灼灼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他想起当初在城隍庙救下她的时候,她还那么小,那么瘦弱,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现在她长大了些,还是瘦,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那里面有了光,有了执念,有了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的决心。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睡吧。”   阿沅点头,抱着油灯蜷缩在床上,不一会儿呼吸变得平稳,睡着了。   李灼灼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将整座小城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巷子里游荡,偶尔吠叫几声。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慢两快,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三枚桃花玉佩,那三枚玉佩拼在一起,组成一朵完整的桃花。母亲留给他的,阮秀留给他的,还有那位齐物转交的。三个女人,三段记忆,都在守护着他,都在看着他。   他又摸了摸那枚青铜令牌——姜阳给他的那枚。令牌冰冷刺骨,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姜阳说三年后会再来,到时候必须给他一个答案。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做的,只有一件一件去做,一步一步走下去。   天亮后,两人继续上路。出了小城往东,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地面上铺满碎石,大大小小,形状各异,踩上去咔嚓作响。偶尔能看见几株骆驼刺,顽强地从石缝中钻出来,开着细小的黄花。那些花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向他们招手。   阿沅坐在骆驼背上,左眼始终半睁半闭,日晷图案缓慢转动。自从疏勒之后,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时刻警戒着周围,生怕再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李灼灼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在前面,用身体挡住可能出现的危险。   走了三天,戈壁渐渐变成草原。草地上长满野草,有高有矮,有绿有黄,风吹过时如波浪般起伏。远处偶尔能看见成群的野马奔驰而过,马蹄声如雷鸣,震撼人心。阿沅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眼中满是惊奇,连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   第五天傍晚,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山脉。山脉连绵起伏,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扎着几十顶帐篷,帐篷周围有牛羊在吃草,有炊烟袅袅升起,是个游牧部落的营地。   李灼灼本想绕过去,但阿沅突然拉住他的衣角。   “先生,那边有人找我们。”   李灼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营地边缘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宽大的袍子,头发花白,拄着一根拐杖,正朝他们这边望着。虽然隔着很远,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中的深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个老妇人,年纪很大,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看着李灼灼,看着阿沅,看着阿沅怀中的油灯,微微点头。   “等你们很久了。”老妇人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失力道,“阮秀那丫头托梦给我,说这几天会有人经过这里。”   李灼灼心中一动。   老妇人转身,朝营地走去。李灼灼抱着阿沅跟在后面,穿过一顶顶帐篷,来到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前。老妇人掀开帘子,示意他们进去。   帐篷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羊毛毡,中央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着奶茶,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老妇人请他们坐下,给他们倒了碗奶茶,然后自己也坐下,沉默地看着他们。   “阮秀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妇人终于开口,“她娘死得早,爹又常年在外,就把她寄养在我这里。那丫头从小就聪明,过目不忘,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后来去了书院,成了先生,我还替她高兴。”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再后来,她认识了你娘姜晚。两个丫头天天腻在一起,研究这个研究那个,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我问她,她不说,只是笑。那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   李灼灼沉默地听着。   “你娘出事那年,阮秀回来过一次。”老妇人继续说,“她瘦了很多,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还是不说,只是抱着我哭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   老妇人看向李灼灼,目光深邃。   “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叫李灼灼的人来这里,就把这个给他。”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李灼灼。   李灼灼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绢帛。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阮秀的笔迹,记载的是一种禁术——一种能够暂时融合文武两道、激发人体全部潜力的禁术。   禁术的最后,有一行小字:   **“此术用过之后,轻则瘫痪,重则丧命。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李灼灼握紧绢帛,久久不语。   老妇人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身上,有阮秀那丫头的味道。你用过她的东西,对吧?”   李灼灼点头。   老妇人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从一口箱子里取出一个木匣,递给李灼灼。   “这个,也是她留下的。说是等你来了,就给你。”   李灼灼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枚玉佩,雕成桃花的形状,与他腰间那三枚一模一样。   第四枚桃花玉佩。   他取出那三枚,四枚拼在一起,组成一朵完整的桃花。那朵桃花突然发光,光芒中浮现出一个人影——是阮秀,年轻时的阮秀,正对着他微笑。   那人影开口,声音遥远而缥缈:   “灼灼,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这四枚玉佩,是我和你娘一起做的。每一枚里面都封存着我们的一部分记忆。四枚合一,就能看到完整的真相。”   光芒越来越亮,将李灼灼整个笼罩其中。   他看到了。   看到年轻的姜晚和阮秀并肩站在一起,站在一座巨大的青铜门前。那扇门半开着,门缝中透出诡异的光,光中隐约可见无数只手在挥舞。   看到姜晚剖开自己的胸口,取出一颗跳动的心脏,将它分成两半。一半给了阮秀,一半给了那个站在一旁的婴儿——那是姜阳。   看到阮秀捧着那半颗心脏,泪流满面。她将它封入一枚玉佩中,又剖开自己的胸口,取出一半心脏,封入另一枚玉佩。两枚玉佩拼在一起,组成一朵桃花。   看到姜晚抱着另一个婴儿——那是李灼灼——跪在青铜门前,将两枚玉佩塞进他怀里,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门里。   看到阮秀追上去,却被门中涌出的无数只手挡住。那些手抓住她,将她往后拖,她拼命挣扎,却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缓缓关闭。   画面破碎,重归黑暗。   李灼灼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帐篷里,手里握着那四枚玉佩。阿沅紧张地看着他,左眼中的日晷图案疯狂转动。老妇人坐在对面,目光深邃,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看到了?”老妇人问。   李灼灼点头。   老妇人叹了口气。   “你娘和阮秀那丫头,都是苦命人。一个把自己献出去,一个把自己熬干了。她们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为了让你活下来,为了让你有机会,去做她们没做完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望着外面的夜空。   “天快亮了。你们该走了。”   李灼灼抱起阿沅,走出帐篷。外面,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那些帐篷里的牧民还在沉睡,只有几匹马在远处吃草,偶尔打个响鼻。   老妇人站在帐篷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阮秀那丫头,总算没有白等。”   李灼灼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向东走去。   身后,那顶帐篷渐渐消失在晨雾中。前方,是书院的方向。也是更多真相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