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脚步丈量的我们

第二十章 酒局上的呕吐物

  大寒这天的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老周对着镜子系领带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西裤膝盖处的咖啡渍被熨烫得发僵,像块硬邦邦的补丁。公文包侧袋里的胃药硌着肋骨,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昨晚阿梅塞给他的桂花糕,糯米的暖还残留在掌心。   “周哥,真要喝啊?”小雅抱着本《应酬礼仪》站在门口,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书页里夹着片晒干的桂花,是城北绿地那几棵树苗上采的,“书上说,喝酒前喝袋牛奶能护胃。”她往老周手里塞了盒牛奶,包装上的生产日期被红笔圈着,“刚从楼下超市买的,热过了。”   老周把牛奶往兜里塞,指尖碰到阿梅早上给的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芝麻馅的桂花糕。“没办法,”他扯了扯领带,喉结动了动,“王经理说,今晚这酒喝痛快了,城北绿地的维护合同就签。”皮鞋在地板上蹭了蹭,鞋跟的铁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在给自己打气。   酒店包厢的暖气足得让人发晕。老周推开门时,王经理正举着酒杯跟人说笑,金表在灯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圆桌中央摆着盆生猛的龙虾,红色的外壳像团跳动的火,和老周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形成刺眼的对比。   “小周来了!”王经理冲他招手,酒杯里的白酒晃出细珠,“就等你了,这合同能不能签,就看你今晚的诚意了。”他旁边的年轻人赶紧给老周挪位置,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沉闷的响。   老周刚坐下,面前就被摆满了酒杯。白酒的辛辣味混着海鲜的腥气,往鼻腔里钻,胃里的酸水突然涌上来,他赶紧掐了掐大腿,把那股恶心压下去。公文包放在脚边,里面的胃药盒硌着脚踝,像个沉默的警告。   “周哥是实在人,”王经理端起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细长的痕,“上次那桂花糕,我家老太太说比老字号的还地道。”他往老周杯里倒酒,瓶口的酒线像条银蛇,“这杯我敬你,祝咱们合作愉快!”   老周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他想起阿梅蒸糕时说的:“做生意跟蒸糕一样,急了就酸,得慢慢熬。”可现在,这杯杯白酒像催命符,容不得他慢慢熬。他仰头把酒灌下去,辛辣的液体在喉咙里烧出条火路,胃里像被塞进了块烧红的烙铁。   “周哥好酒量!”旁边的年轻人跟着起哄,又给老周满上一杯,“听说你们楼里种了不少桂花树?等开春了,我带孩子去赏桂。”   提到桂花树,老周的眼前突然晃过城北绿地的样子。三棵树苗顶着寒风,枝条上裹着阿梅用旧棉被做的防寒套,小雅系的红绸带在风里飘,像小小的火苗。他咬着牙又喝了一杯,白酒在胃里翻腾,头开始发晕,却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点。   酒过三巡,合同被推到老周面前。王经理的舌头已经发僵,却还在说:“小周啊,这合同……我给你加了两个点……但你得……再喝三杯。”他的手指在“维护期限”那栏敲了敲,“三年……不,五年!”   老周的视线开始模糊,桌上的龙虾变成了晃动的色块。他想起儿子视频里说:“爸爸,你的桂花树什么时候开花呀?”想起阿梅蹲在绿地里给树苗浇水,白围裙沾着泥;想起小雅趴在书堆里查资料,眼镜滑到鼻尖。他端起酒杯的手晃得厉害,酒液洒在合同上,晕开个小小的圈,像朵突然绽放的桂花。   “王经理,我……”他想说自己喝不下了,胃里的东西在往上涌,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第三杯酒下肚时,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   世界突然开始旋转。包厢的灯光变成了无数个光斑,王经理的脸在光斑里忽远忽近。胃里的翻腾到达了顶点,老周猛地站起来,没来得及跑到洗手间,就对着垃圾桶吐了出来。酸水混着没消化的桂花糕,在地毯上溅开,发出难闻的气味。   “哎呀!”王经理往后躲了躲,眉头皱得像团拧干的抹布,“怎么回事?喝不了就别逞能啊!”   老周的脸烧得通红,一半是醉的,一半是羞的。他想道歉,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胃里的东西还在往外涌,眼泪跟着一起掉下来,砸在污秽的地毯上,像在哭自己的狼狈。   “王经理,周哥他……”旁边的年轻人想打圆场,却被王经理瞪了回去。   就在这时,王经理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时,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妈?哎,您还没睡啊……想吃桂花糕?好好好,我明天给您带……什么?就是上次那个周师傅带来的,他邻居做的……”   老周还在干呕,模糊中听见“桂花糕”三个字,突然觉得更委屈了。他掏出手机,想给阿梅打电话,手指却按不准号码,屏幕上儿子的照片在晃动,笑得露出豁牙。   王经理挂了电话,看着老周的眼神突然变了。他蹲下来,拍了拍老周的背,动作有点生硬:“行了行了,别吐了。”他往老周手里塞了包纸巾,“我妈说,做桂花糕得有耐心,急了就不好吃。做生意也一样,急了就容易出岔子。”   老周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王经理在合同上签了字。“五年,”他把笔往桌上一放,“按你说的,加两个点。但有个条件,”他指着窗外,“春天开花时,给我留两枝桂花,我给老太太插瓶里。”   老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酒店的。冷风灌进喉咙时,他打了个激灵,胃里的恶心减轻了些。街上的路灯在眼前晃,像串喝醉的星星。他摸出公文包侧袋的胃药,干咽了两片,药片在喉咙里划得生疼,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回到蜂巢楼时,楼道的灯还亮着。阿梅的竹篮挂在302门口,里面放着杯蜂蜜水,杯壁上贴着张便签,是小雅的字迹:“周哥,醒酒的,记得喝。”竹篮底的篾条间,还留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甜香混着药味,在冷空气中缠成了团。   老周靠着门滑坐在地上,皮鞋跟在台阶上磕出轻响。他想起酒局上的呕吐物,想起王经理嫌恶的眼神,想起合同上的签名,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胃里还在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像阿梅蒸笼里的热气。   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语音,声音哑得像砂纸:“小远,爸爸的合同签了……等春天,桂花树就开花了。”风从楼道窗钻进来,吹起他额前的头发,月光落在他的皮鞋上,鞋跟的铁掌映出颗小小的、晃动的月亮。   明天早上,他要好好擦一遍皮鞋,要去城北绿地看看那些树苗,要告诉阿梅和小雅,他们的桂花树,能安安稳稳地开五年花了。至于今晚的狼狈,就像这呕吐物,虽然难堪,却也证明了,他为了那些珍视的东西,真的拼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