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是从中院走到了前院儿,户外零度以下的冷风就让他再也无法维持昂首挺胸的走姿了。 脚上的三接头皮鞋感觉被风吹透了。踩在还有些上冻的路面上,就跟没穿鞋似的。 他把两手抄在袖筒里,弓腰缩背的出了四合院大门。 没走上几步,就觉得冷得受不了了,连忙又退回了四合院。 傻柱靠在门洞的门扇上,避着冷风。他点了根烟,抽了几口,犹豫着要不要回屋换身装备。 “哎,傻柱!大清早儿的靠着个门扇儿想媳妇儿呢?” 只见三大妈提着刚倒完的马桶,笑着打趣他,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三大妈我可都瞧见了。 就前儿晚么响儿,在文化馆外头的白墙那儿,你和一个穿小红棉袄的姑娘说话来着。 那小姑娘长得真疼人,看着就特文气,你还冲人家一个劲儿的傻笑。” 三大妈又追问道:“是粮站那刘婶给你介绍的吧,咋样?成没?啥时候来我们家发糖啊?” 傻柱听了这话,赶紧回想了一下。 他扔了烟头,一拍大腿道:“嗨,我当您说谁呢,就是那个姑娘啊。 文气是文气,说话声还没蚊子出气儿声大呐! 跟她聊会天儿,比跟咱后院儿老太太说话都费劲。” 话说到这儿,傻柱还有些激动,摆摆手说道:“而且您是没仔细看,人是又瘦又小。半巴掌宽的小脸儿,我一裤兜儿能揣俩。 个头还没我腰高呢,实在不怎么样这个,不成!不成!” 三大妈一脸的嫌弃,用手拍了一下傻柱的胳膊,说道:“瞧你那不会过日子的样儿! 你就不懂,个矮儿点好,个矮点儿省布。” “省布,那绝对叫一个省布。”傻柱拿手抻着棉袄比划着说道:“就我这绿棉袄拾掇拾掇,都能给她改件到脚的军大衣。 再说您是没看那个个头。刚见面,我还以为是小当穿身新衣裳冒充哒! 也就是我的身量一般般,跟我站一块儿,才没人把她当个猴儿。 要是换许大茂跟她走一并齐,哼,您还当许大茂拎一暖壶呢!”傻柱继续胡咧咧。 三大妈闻言,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用手指着傻柱说道:“你呀,嘴是太欠了!” 许家两口子大概是一起要出门办什么事去。许大茂推了个车子,和娄小娥一起,正要出了院门向外走。 许大茂头戴厚呢子鸭舌帽,身上的黑色大翻领呢子大衣,崭新板挺。 黢黑的毛料裤子烫的裤缝笔直。 脚下是双中帮的黑棉皮鞋,擦的那叫一个锃亮。 这气派捯饬的跟去机场接待苏国外宾似的。 有道是冤家路窄。 许大茂看着傻柱穿着的油乎乎的绿棉袄,那双完全不合季节的三接头单皮鞋,弓着个腰,缩着个脖,靠在门扇上这个邋遢形象,就觉得不砸挂傻柱两句都对不起今天自己这身儿装扮。 许大茂停下脚步,冲傻柱一抬下巴,说道:“哎,傻柱,看见哥们儿这身儿大衣了吗?” 他单手推着车子,另一只手在大衣上一比划,说道:“见过没?瞧仔细了,通身的海军呢哒!” 为了加强效果,许大茂也顾不上冷,单手解开大衣上的扣子,把大衣对着傻柱敞开,还抖了抖,得意地继续挑衅道:“怎么样?眼儿都看傻了吧!羡慕不?你小子颠勺颠上一年都凑不够这半身料子钱。” 娄晓娥皱了下眉,似乎对许大茂的刻意显摆不太高兴。 傻柱哪能惯他这个? 立刻显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装出一副傻像,对三大妈说道:“嘿,今儿我是头一回知道,这雁么虎还有能长到一米八的品种呢!” 三大妈本来也看不惯许大茂抖着大衣得瑟的样子,立刻被傻柱这话逗得哈哈直乐。 显摆砸了的许大茂气的小胡子都立起来了。 他瞪圆了眼,用手恶狠狠地指着傻柱说:“这会儿我是有事儿不和你计较,你给我等着,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娄小娥倒是笑得直打颤,捂着嘴,拉着许大茂的衣服,示意他快走别耽搁。 许大茂气呼呼的推着车子和娄小娥一起出了院门儿。 看着许大茂骑着车子载着娄晓娥远去的背影,傻柱心里拿定了主意。 他招呼了一声三大妈,连忙缩了缩脖子,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傻柱坐在火炉旁,让身子暖和起来,低头想着事儿。 自行车对自己而言,在诸多需求中是排位第一的。 明早上班的地方在东直门那儿,七站多路呢。眼下还没出正月,风里雨里的走四十来分钟可不是个事儿。 他盘算的差不多了,从衣箱里翻找出件蓝色劳动布的工作服,忍着浓重的樟脑球味儿罩在棉袄外面。 傻柱又在挂衣架上取下一条不长的浅卡其色围巾,往脖子上一绕,系了个短节儿。 然后他把三接头皮鞋一脱,换了双脏乎乎的五眼棉窝。 这才算是强化完了装备,重新出了门儿。 在户外没走几步,傻柱就觉得自己这身衣服添的很是英明。 这满是土的五眼棉窝穿的合适极了。 别看它脏,架不住可隔风。手纳的千层大底,里面还垫了厚厚的羊毛毡鞋垫儿,这踩屎感,活脱脱就是双60年代的限量版“AJ”呀! 当傻柱迈着全明星入场式般矫健的步伐走进了前院,看见三大爷蹲在家门口的空地上,在鼓捣自行车。 刚才出来进去好几次都没留意,可既然打算这就全款提车去,加深一下相关知识总没坏处。 傻柱走上前去一看究竟。 三大爷正蹲在自行车前聚精会神的给车轴膏油。 这辆分辨不出是什么牌子的车,被三大爷擦洗的极为干净。 前后轮圈一尘不染,金属电镀面银光闪闪。 车把上还用干净的蓝色布条儿仔仔细细的缠着。 车架上大概是打过蜡,漆水儿光泽如新,镜面似的,贴花儿都泛彩。 “三大爷,您这是收拾车呐?” “是傻柱啊,我养护一下车子。”三大爷回复了一句,低头继续干活。 傻柱并不就此离开,而是弯腰仔细看着三大爷的动作,发问道:“您这是往车子上弄的什么呀? 三大爷膏完了油,把脚旁的脸盆儿往一边挪了挪,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知识吧,就得这么一点一滴的积累。”三大爷的语气像是在鼓励课堂上勇于发问的差生。 三大爷把手中拿着的小油瓶在傻住眼前晃了晃,讲解道:“这一小瓶油呢,就是我让解成从他们厂里搞的,给机床上用的润滑油。我专门用它来润在车轴上的。好些个人用缝纫机油往车轴上加,那纯属知识欠缺。” 三大爷接着说解题思路:“这润滑油分很多种。缝纫机油属于薄质油,加进自行车轴里,可起不到润滑效果。所以说,凡事都得多学习。” 三大爷用画家般的神色打量了一下自己收拾到八成新的车子,感叹道:“这好车呢,都是保养出来的。” 这番刻意卖弄,让傻柱愣了半天。 “保养”这词儿,不是意味着把车开到4S店,在休息室里喝喝茶,等着就完事儿了吗? 或者是找个带升降机的小铺面儿放放机油,换换空滤。 和眼前脚下这盆子黑水,几块抹布,半瓶子小油,有一毛钱关系吗? 傻柱本着对历史文物的尊重,耐着性子又继续问道:“三大爷,您这车看着好像跟许大茂那辆不太一样。” 凡是在课堂上举手提问,能问到点儿上的学生,老师最为喜欢。 三大爷微微一笑,用手比划道:“许大茂那辆车子,是带钢盔泥瓦的【51载重】。这么宽的车把,四个腿才支起来的后座衣架,是为了能带着放电影设备跑农村土路,工厂才给配发的。要是只在城里上班用,太笨重,骑着不轻便。” 然后带着得意的语气说道:“我这辆是二六的平车。钻胡同、跑马路,用着再方便灵巧不过。” 三大爷说着说着声音一下子就提高了许多:“院儿里有些个人说我是四处捡的件儿,混装的破烂车。那是他们没文化,压根儿就不懂这个!” 他往车前靠了靠,用手指着。示意傻柱仔细瞧,说道:“你瞅我这大梁,是【老白山】的。前叉上卡的可是铜标,【第一机器局】。听听这名儿,这根儿正吧。什么抱闸啊,链盒儿啊,这些个其他件儿也不是什么野路数来的。 当年班里有个学生家长是区暖壶厂的会计。我特意托他在自行车总厂淘换的,清一水的【火炬】。” “这暖壶厂和自行车厂都挨得上吗?”傻柱一脸疑惑的说。 三大爷用手扶了一下眼镜架,语气跟在课堂上讲解卷末压轴大题一般:“哎,这就是知识的重要性了。不懂了吧? 知道这暖壶外面的钢皮为什么都是一个个的窟窿眼儿吗?知道为什么用这样的钢皮来制造暖壶外壳吗?” 三大爷看着满脸不解的傻柱,慢慢地抖着包袱:“那模样儿的钢皮都是冲完自行车链条剩下的,才有着镂空的窟窿眼儿。这样的暖壶外壳即坚固还轻便。这自行车厂和暖壶厂也属于工业上的上下游关系,理解了吗?” 被三大爷上了一课,傻柱的心情坏了七分。 他觉得不爽,直接就想都不想的怼出一轱辘话来:“嘿,我说三大爷。您是这两天没课上,搁我这儿过瘾来着。您要是有保养自行车的功夫,把三大妈保养保养,那孩子指不定还得多几个。” 说完,傻柱背着手,头也不回的向院外走去。 “这傻柱!”三大爷气的直咧嘴。 “不就是自个儿DIY了辆小破车,还神气的不行。我这就去买辆嘎嘎新的凤凰大二八,停你家门口,气不死你。”傻柱骂骂咧咧的顺着胡同向北走,打算再往西拐去地安门百货买辆新自行车。 虽然已是大早上,但看不见透蓝的晨光,天空显出略微发灰的鱼白色。 傻柱顺着胡同向北走去。 碾实的三合土道路还算平整,道路两旁最多的景物就是墙。 65年的南锣鼓巷,就是条普普通通的胡同。还不是50多年后那个以卖闪电泡芙和炭烧生蚝闻名的“老京城传统文化商业街”。 在原本那个时间线,穿越前的他也曾经走过这里。 消费过一杯“北平咖啡”,对店家竟然不是用豆汁做拉花深表遗憾。 还没等傻柱把内心的感受总结一下,吟诗一首的时候。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柱子,这么早这是干嘛去?” 傻柱闻声回头,见是一大爷,连忙招呼了一声:“哟,一大爷,您这是溜早儿啊。” 一大爷笑着回复道:“出去一趟。这不咱厂医院的周大夫给说一偏方儿。我去给你一大妈淘换点儿药去。柱子,你今儿起的早啊,这是要去哪儿啊?” 傻柱见周边没过什么熟脸,露出三分苦笑,压低了声线解释道:“我这小半年儿不是连说俩对象都不成吗,就琢磨着多少改善一下自身条件,打算去百货大楼买辆车子。 一是上下班省点时间,二是谈对象时骑着车带出去逛逛也方便体面。” 一大爷脸上泛起关心的神色,说道:“柱子,要我说啊,这过日子得有个计划。你向来不是个手紧的。买上一辆新车子,兜里也就不剩什么了吧。 再想添置点别的东西怎么办呢?后面还得过生活,咱不能只图一头光鲜。” “嗨,弄一件儿算一件儿吧,先痛快了再说。不弄也留不下什么钱儿,慢慢儿来吧。”傻柱一脸无奈地说。 一大爷闻言不作声,思量了一会儿,说道:“你说起买车,我倒是想起一事儿。你认识原来煤场吴家那小儿子吗?” 傻柱点点头说道:“认识,二臭嘛,小时候没少跟我们屁股后头跑来着。只是这二年不怎么联系了,但人是很熟的。” 一大爷也把声音压低了两分,说道:“我听街办的人讲,吴家那小儿子一直转不了正。前几天两口子报名要去三线。我记得他倒是一直有辆车。你和他去聊聊,收辆旧车怎么也节省的多。” 所谓人中吕布,二手赤兔。傻柱感慨英雄就是命运多舛。 也考虑到保不齐这二手车就是剧中人设的一部分,心里也就忍痛做了妥协。 他冲着一大爷摆手作别:“得嘞,我这就去二臭家瞅瞅。”说罢向胡同南口走去。 傻柱凭记忆在胡同南段的一个路口向东一拐,进了板厂胡同。 二臭家就住在板厂胡同的一家大杂院儿里。 这院子可没傻柱住的那院儿那么规整。什么回廊、照壁、垂花门,早就拆干净了。 院儿里的空地上私搭乱盖的满满当当。 房与房之间,就剩了条一米多宽的道。窄的地方推车子进去都得侧身儿。 傻柱进了院门,并没有往里走多远,而是站在院门口那排倒座房的通道头上大喊:“二臭!二臭在家没!” 傻柱的喊声刚落,“谁呀?谁找我?”立刻就有人应声。 只见倒座房第三间的棉帘儿一动。走出个壮小伙。 这小伙面相看着不到30。矮壮的身材,不长的头发油乎乎的贴在脑门儿上。 二臭抬头一看是傻柱,立刻挤出一脸笑招呼道:“哎呦喂,是柱哥!可有日子没见了。” “听别人说你两口子报名要去三线了,过来瞅瞅。”傻住双手插在裤兜里笑着说。 二臭头一歪,咧嘴苦笑:“这不没辙了吗!媳妇儿没户口,单位也不给转正,这见天吃棒子面儿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二臭说着话,一手挠了挠脑门上快打绺的头发:“我琢磨着树挪死人挪活,干脆一咬牙,带着媳妇儿小子卷铺盖去三线,最起码俩人的正式工待遇也就解决了。不用月月为口吃食犯愁。”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挪挪也好,是个变通。”傻柱接过话,捧上两句哏。 二臭挠完了头,又开始干搓后脖子上的灰,脑袋也跟着左右摇晃:“您说我是犯了什么冲?混到二十五六得去钻山沟儿了,哎……” 两人话虽说的热络,但二臭一没拿烟出来让,二没把傻柱往屋里引。 傻柱也就明白,二人目前也就剩熟脸儿的交情。 他见此也就打住了话头,不再多寒暄,直接表明了来意。他想看看二臭的车,要是合适就谈个价钱买下。 “柱哥,您这么说不是扇我脸吗?什么钱儿不钱儿的,您要是有用就直接推家去。搁我这心里头,您跟我亲哥那是一样的!”二臭假装急了眼。 傻柱笑着连忙摆手,说道:“别介,我可记得你当年为口糖火烧,扇过你亲哥一嘴巴,咱们还是谈钱吧。” “您笑话我不是,那时候不是小吗?早不那样儿了。 就我那烂单位里的人知道我要走,好几个问我车子的事儿。我都没吐口儿。咱哥俩什么交情,我能便宜了那帮孙子去? 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有心想帮衬我几个,您看着给就完了,我代我媳妇儿孩子谢谢您,记您的好…”二臭说着话就把傻柱往搁车的地方领。 既然打算来收辆二手车,傻柱的心理准备也是足足的。 什么漆水磨花了,车灯裂了,车座子有些破损,脚蹬坏一个,这些他都能接受。 毕竟这个时间线上,谁也没指望碳纤车架十挡变速什么的。 可眼前出现的车型车况,还是远远超出了他对自行车的认知范围。 只见二臭这台车子的长宽比市面上卖的“二八车子”还大了一圈有余。 这车上没铃铛、下没闸,前后都没有挡泥瓦,脚蹬子就剩俩光轴杆儿。 车架是直接用水管焊成的,锈迹斑斑,连底漆都没上。 三根小指头那么粗的大圈簧上,架着一尺多长的老牛皮车座。 后座衣架直接就是用比车架略细一个口径的水管和弯头转折连接的。足足快二尺多,捆头猪在上面搁着都富余。 后轴的平叉上别着根折了的拖把棍,就算是所谓的车撑子了。 按现在的时间线算,十来年后天津会出产一种“双燕牌”载重自行车。 “双燕”车大梁用水管那么粗的无缝钢管焊的,后座用十毫米的钢筋锻造,被人称作“大水管、大铁驴”。 可和这真水管相比,秀气的也只能算安吉拉baby。 都说工业产品不修边幅,结实耐操,是苏式风格。可是傻大笨粗到这个程度,就是满满的废土风格了。 傻柱恶意的想:自己骑着这车,脑门上架副风镜,单手拿把用破布条捆着的双管猎枪,开口就是标准的新加州口音,“看见我的双头牛了吗?陌生的朋友……”,妥妥一个拾荒者小镇的上进青年。 他呲着牙对二臭解释道:“我只是想闲了带着媳妇儿出门儿溜溜,又没指望在后座上架意大利炮。” 二臭更加卖力的推销起来,说道:“不瞒您说。管的不严那会儿,我就骑它在汽车站趴活儿。带俩大人仨孩子,在街上跑的那叫一个快。半晌儿功夫就赚五包烟钱。” 二臭又抿了抿嘴角,降低了点儿声音,说道:“这车什么都好,就是停车得用脚蹚前轮,这个得练练……” “这停个车还能成技术活了?” “那是,您是不了解。有一次别人托我送个衣柜。我骑的又快,过大十字路口,看见前头交警要拦我。我一着急,脚蹚轮子的劲儿用有点猛了。车子倒是停住了,可我那鞋,噌一声就自己过了马路了。” 傻柱笑了半天,向二臭表示自己实在无福消受此等“豪车”。 又推让了几番,他硬是把兜里的半包“北海”塞给了二臭。随后出了那大杂院,掉头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