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山,母爱似水

第4章 【卷一:山水牢笼】 // 【第四章:失能的倒计时】

  《父爱如山,母爱似水》【家庭伦理×元谟】   【卷一:山水牢笼】//【第四章:失能的倒计时】   共情像一剂麻药,短暂缓解了疼痛,却并未清除病灶。我理解了矿井的阴影如何塑造了这艘“方舟”的形态,但依然不知道,是什么在此时、此地,按下了那个让船长开始书写弃船预演的按钮。   我必须找到那个连接过去与未来的螺栓。   我重新打开父亲的搜索记录,这一次,我不再被“死亡”这个骇人的字眼震慑,而是冷静地分析其模式。我按时间顺序排列它们。记录始于大约一年前,最初是零星的,随后频率像爬坡一样,稳定而持续地增加。没有在某个月份突然爆发,这排除了确诊某种急症的可能。   更关键的是,所有搜索都围绕着“平静”、“有序”、“无痛”、“尊严”,他甚至查阅了不同宗教的临终仪式。他像在策划一场完美的谢幕,但全程回避了所有与“治疗”、“化疗”、“手术”、“癌症”相关的词汇。   这太奇怪了。如果一个健康人偶然思考死亡,思绪是发散的。而他的搜索,精准、系统,带着一种……预习的性质。他像是在为某个已知的、注定到来的“时刻”,提前修筑心理防线。   线索指向了“已知”。什么是他已知的?   我想起了祖父母家那个塞满旧物的储物间。几天后,我再次拜访,这次的理由是“学校生物课布置了遗传病家族史调研”。奶奶嘟囔着“现在学校真麻烦”,但还是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厚厚的、印着社区医院标志的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里是历年体检报告和一些旧病历。纸张泛黄发脆,字迹因岁月而晕开。我快速翻阅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个特定的疾病名称,在关于爷爷的哥哥、以及一位早逝叔公的记录中,被反复提及——亨廷顿氏舞蹈症。旁边有潦草的备注:“进行性神经退化”、“通常于中年发病”、“常染色体显性遗传”。   进行性神经退化。中年发病。显性遗传。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打在我的神经上。这是一种基因缺陷导致的疾病,患者的认知能力和运动功能会随着时间逐渐衰退,最终失能。如果父亲携带了这个致病基因,他就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传给我。而他自己……   我猛地想起父亲书桌台历上,那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一年前的某一天,被用红笔画了一个极小、极隐蔽的圈。我冲回家,翻出那份台历。那个被圈出的日期,我核对了所有可能——不是纪念日,不是项目截止日,在我的日记里也只是平凡的一天。   唯一特殊的是,那天,是父亲四十五周岁的生日。   也是我从家族病历碎片中拼凑出的,父系成员发病的平均年龄。   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我。我再次潜入父母的卧室,这一次,目标明确。我在父亲衣柜最底层,一个他早已不用的旧相机包里,摸到了硬物。拿出来,是一瓶处方药,药名与我查到的、用于延缓亨廷顿病症进展的药物吻合。药瓶下面,压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报告。   来自一家知名的私立“认知功能评估中心”。   我深吸一口气,展开报告。前面的数据和分析我看不懂,但最后的结论部分,用冷静的黑色字体写道:   “受测者(父亲姓名)存在早期认知功能减退趋势,建议每六个月定期监测。目前状况不影响日常生活及工作能力。”   报告日期,正是一年前,他四十五岁生日后不久。   原来如此。   一切都有了答案。父亲面对的,不是突如其来的死亡判决,而是一场早已写入基因的、缓慢的、注定的“消逝”。他的秩序,他的规划,他搜索“如何平静面对死亡”,都不是出于对终结的恐惧,而是为了在他尚且清醒的、理智的高地上,为自己,也为我们这个家,规划一条在他逐步“失能”后,依然能平稳运行的轨道。他在用他最后、也是最擅长的武器——秩序,与时间打一场明知必输,却必须竭尽全力的战役。   那么母亲呢?   我的目光转向她那瓶安眠药。我查看了生产日期,是大约半年前。那段时间,正是她开始更加事无巨细地控制家庭生活,更频繁地检查门窗是否反锁,更执着于囤积日常用品的时候。我常常在深夜醒来,看见客厅里亮着微弱的地灯,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恐惧的,或许从来不是父亲“死亡”的那个瞬间。她恐惧的,是未来那漫长的、需要她独自支撑的岁月,是看着曾经如山般的伴侣一点点崩塌的过程,是那个最终注定要“被留下”的、她自己的未来。她的“水”,她那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控制,是在提前演练,演练如何成为这个家庭唯一的、不会倒塌的支柱。   父亲的“山”,在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进行有序的崩塌预演。   母亲的“水”,在为自己注定孤独的守望,提前积蓄力量。   而我,是他们所有预演的中心,也是他们所有恐惧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