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审讯室的灯光被调至最柔和的亮度,却依旧在张建国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固定在扶手上,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始终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从矿场被押回这里已经过去三个小时,无论审讯人员如何提问,他都像块沉默的石头,只有在提到“沈若梅”“矿场”这些关键词时,喉结才会不自觉地滚动一下。
“张建国,我们在矿场仓库找到了沈若梅的骸骨,羊角锤上的DNA与骸骨完全匹配,你还想抵赖吗?”主审刑警将一张骸骨的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的颅骨清晰地显示出钝器损伤的痕迹。张建国的身体微微一颤,视线却没有落在照片上,而是死死盯着审讯桌的缝隙,仿佛那里藏着能让他脱身的秘密。
隔壁的观察室里,沈清瑶和陆衍正透过单向玻璃注视着审讯室的动静。沈清瑶的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伤口的疼痛让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目光却异常专注。“他在使用‘沉默抵抗’的防御机制,”她轻声说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母亲的日记,“这种人通常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沉默是他们维持心理平衡的方式。”
陆衍点了点头,目光紧紧锁定张建国的肩膀。“他的肩膀一直紧绷着,手指在无意识地敲击扶手上的纹路,说明他内心很焦虑,只是在用沉默掩饰。”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提到沈若梅时,他的呼吸乱了半拍,这是情绪波动的信号。我们需要找到更精准的突破口。”
审讯室里,主审刑警见张建国依旧沉默,尝试改变策略:“我们查到你十年前在矿场当门卫时,每月都会匿名给山区的孩子寄书本。你不是完全冷血的人,为什么要对那些女教师下毒手?”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张建国,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却依旧没有开口。
观察室的沈清瑶眼睛一亮:“这是个新线索。他匿名寄书本的行为,说明他内心渴望被认可,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与他因自卑而扭曲的心理形成了矛盾,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她转头看向陆衍,“你之前说他的核心痛点是‘被拒绝’,结合这个新线索,他的行为逻辑就更清晰了——他想通过善意获得认可,却因方式不当被拒绝,最终将善意转化为了恶意。”
陆衍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赞同:“还有他的童年经历。我们查到他小时候被母亲抛弃,跟着奶奶在矿场周边长大,奶奶去世后他就成了孤儿。这种‘被抛弃’的创伤,让他对‘拒绝’格外敏感。那些女教师的拒绝,在他看来不是单纯的拒绝,而是对他整个人的否定,是另一种形式的‘抛弃’。”
就在这时,审讯室里发生了变故。张建国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仿佛知道隔壁有人在观察他。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们不用费力气了,我什么都不会说。那些女人……她们都该杀。”
这句话让主审刑警愣住了,随即追问:“她们为什么该杀?你和她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张建国却再次低下头,恢复了之前的沉默,无论怎么提问,都不再说一个字。审讯室里的气氛再次陷入僵局,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为这场拉锯战倒计时。
观察室里,沈清瑶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刚才的目光,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他知道我们在观察他,甚至在故意挑衅我们。”她的手指划过母亲日记的封面,“我母亲的日记里提到,张建国当年在学校兼职时,经常躲在角落里观察学生和老师,他很享受这种‘掌控者’的感觉。现在他的沉默,也是一种掌控欲的体现——他想掌控审讯的节奏,让我们陷入被动。”
陆衍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观察室的桌子,陷入了沉思。他回想起张建国在矿场被抓时的表现,想起他嘶吼着“是她们逼我的”,想起他看到沈若梅日记时的震惊与崩溃。“他不是不会说,而是在等一个‘值得’他开口的人。”陆衍突然说道,目光变得坚定,“他的偏执型人格让他认为,只有‘懂’他的人,才配听到他的故事。常规的审讯人员无法走进他的内心,这场审讯,需要我亲自来。”
沈清瑶转头看向陆衍,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刚摆脱自我怀疑,现在直接面对他,会不会对你的心理造成影响?”她清楚地记得,陆衍之前因为童年阴影和案件的相似性,几乎陷入精神崩溃的边缘,她不想让他再承受额外的心理压力。
陆衍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正是因为我经历过自我怀疑,才更能理解他内心的痛苦与扭曲。但我和他不同,我有你,有真相可以依靠,而他只有他自己构建的偏执世界。”他看向审讯室里的张建国,“我能走进他的世界,也能把他从那个世界里拉出来,让他面对自己的罪行。”
沈清瑶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她知道陆衍的决定是正确的,也相信他有能力突破张建国的心理防线。“我会在观察室里支持你,”她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如果出现任何情况,我们立刻中止审讯。”
陆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审讯室。他没有坐在主审刑警的位置上,而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张建国的对面,与他保持着平行的姿势——这是心理沟通中最平等的姿态,能最大程度地降低对方的戒备心。“我叫陆衍,是犯罪心理画像师。”他率先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我不是来审问你的,我是来和你聊聊的。”
张建国的头微微抬起,眼睛透过碎发看向陆衍,目光中充满了警惕与怀疑。“聊什么?聊我怎么杀了那些女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却没有之前的敌意。
“聊你的童年,聊矿场的日子,聊你寄给山区孩子的那些书本。”陆衍的目光真诚而专注,“我知道你不是天生的坏人,你只是被生活逼到了墙角,找不到出口。”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张建国心中的某扇门,他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观察室里的沈清瑶松了一口气,她知道陆衍找对了方向。她看着审讯室里的两人,心中充满了期待——她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年,她渴望知道母亲遇害的真相,渴望让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墙上的挂钟依旧在“滴答”作响,但这一次,每一声都像是在朝着真相迈进。
审讯室里,陆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张建国面前。照片上是矿场后山的野蔷薇,淡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这是我昨天在矿场拍的,”他轻声说道,“你的宿舍窗外,以前也种满了这种花,对吗?”
张建国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渐渐变得柔和,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矿场岁月。审讯的僵局,终于在这一刻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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