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对方透过自己看的是另一个人,看的是她仰慕的神明,而并不是真正的爱。 从始至终,拉弥亚都在等着神明的归来,而姜穹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是神。 她也不想当神。 当海底遗迹重新悬挂于天空的时候,她望着天际巍峨的城市,感受着体内奔涌着的力量,这些力量似乎可以轻易重塑山河,万物在脚下臣服,众生对她投来敬畏的目光。 她是新生的神明,是这方天地的主宰。 可是她心中,真的没有喜悦。 没有对打败拉弥亚的喜悦,没有成为神明的喜悦。 拉弥亚的双眼是透过她去凝视另一个幻想,这就好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头。 对方等的是那位至高无上的神明。 而自己只是继承了这份力量的“姜穹”。 她看向身边。 小蓝的菌丝依赖地缠绕着她的指尖,小章咧着嘴,笑得毫无阴霾,阿菲亚和瑟琳娜并肩而立,母女二人眼中是对新生的希冀,岁欢和莱姆依旧没心没肺地挂在她身上,用软乎乎的脸颊蹭着她的手臂。 这些鲜活的情感,这些笨拙却真挚的羁绊,才是她真正想要守护的。 这种柔软,是人性才有的“软弱”。 而神明,不需要这种软弱。 她冥冥中感知到,如果她此刻选择杀死拉弥亚,彻底融合那份代表力量的权柄,让神格圆满无缺。 那么,“姜穹”这个存在,或许就会消散。 她会变成真正的神明。 强大,漠然,再无悲喜,她会高踞于神域之上,俯瞰众生轮回,却再也无法体会拥抱的温度,无法因同伴的一个傻笑而心头柔软。 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理解了那位最初的神明为何选择赴死。 或许并非完全因为世界濒临毁灭,对于神明而言,毁灭与创造本就一体,重塑一个世界并非难事。 而是因为……倦怠了。 对无穷无尽的时间感到厌倦,对周而复始的创造与毁灭感到麻木,对永恒孤高的神座感到窒息。 她为自己选择了一场盛大的终结。 “好奇怪啊。” 姜穹在心中低语,“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奔赴死亡……” 拉弥亚追逐着神,渴望同归寂静,最初的神明厌倦了永恒,她想要求一份终究,就连长生的水母,在见到自己的那一刻,索求的也是死亡。 只有姜穹自己还在固执地贪恋着生,贪恋着这些温暖的陪伴。 她不会杀死拉弥亚的,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留住姜穹自己,是为了不会成为真正的神明。 可是人如果真的要活千百万年又会怎么样?难道她要像个不死王八一样,永永远远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这个问题,对于现在还正值青春年华的姜穹而言还是太难了一点。 很多的事情都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想通的,即便姜穹拥有神明的记忆,那也是走马观花一样看完了别人的一生。 那一生,不是她的。 选择也不是她做的,可是神明留下的拉弥亚却成了她不得不去面对的难题。 姜穹轻轻推开环绕身边的同伴,一步步走向那片孤寂的阴影。 神域的光辉在她脚下铺就道路,却在靠近拉弥亚时自然而然地黯淡了几分。 她在拉弥亚面前,拉弥亚缓缓抬起头,蛇一样的眼中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来给予我最后的仁慈了吗,神明大人?” 拉弥亚不得不想到那只永生水母最后死的时候,她所求的是死亡,而自己求的却是爱。 但是最终,都会变成死亡。 “我不会杀了你,但是我现在还没想到怎么做。” “不过我们可以暂时休战,先去天上看一看,你就不好奇这么多年之后的神殿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吗?” 姜穹的声音落在拉弥亚的耳中,就像石子投入了深潭,潭水中只有一圈淡淡的涟漪,之后就迅速沉没了。 拉弥亚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 神殿?那座冰冷而空旷的囚笼,束缚她跟神明千万年的枷锁。 这种地方有什么可眷恋的?她唯一牵挂的从来不是那座死物,而是曾经曾高踞其上,给予她生命又将她推入深渊的神明。 姜穹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她转身过去,走向那片温暖而喧闹的光明。 那里有同伴,有她与这个世界最深的羁绊,这些,才是她此刻真正的归处。 “我们,一起去天上看看吧。” 她看向自己的同伴们,语气里带上了难得的轻快。 她像是在神明这副皮囊下,找到了一个喘气的一个缝隙,她终于能够在这具身体中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随着姜穹的话语落下,一道璀璨的台阶从她的脚下延伸而出,破开云层,直达天际。 这台阶仿佛架起了一座连接海洋跟苍穹之间的阶梯。 “哇!” 阿菲亚第一个惊呼出来,她冰蓝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因为兴奋她下意识抓住了母亲的手臂。 岁欢跟莱姆已经开始用自己软乎乎的手脚去够台阶上的光点。 姜穹笑了起来,她率先迈步。 温柔的神力托举着她们向上,海风逐渐被云间的清冽取代,下方的世界渐渐缩成一片模糊的景象,在光芒即将被云海吞没的刹那,那道孤寂的黑影终于动了。 拉弥亚抬起头,望着那通向昔日囚笼的阶梯,望着那群逐渐远去。被光辉包裹的身影,眼中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她对那里毫无好奇,更没有期待。 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迈开了脚步。 就像她从前会追寻着神明的方向一样,她就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影子,沉默地、缓慢地,跟在了最后。 走向那片她曾渴望逃离,如今却不知该去往何方的……“过去”。 “我们真的是在天上吗?” 生活在海中的阿菲亚声音里带着好奇,她踩着脚底的台阶,低头望去,只能看到浩瀚的海洋已经变成了深邃的宝石,而大陆山川都在她的脚下。 风吹拂而来的时候,仿佛呼吸间都有着惊人的魔力。 越来越近的殿宇,她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地方,竟然还会傻傻问:“这还是海底遗迹吗?” 姜穹嗯了一声,她看着对方。 阿菲亚已经长成了挺拔矫健的少女,嗓音却还带着那份未被岁月磨灭的轻快。 小蓝比从前还要沉默,蓝色的长发随风微动,看似平静,但那悄悄缠住姜穹指尖的菌丝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终于,阶梯尽头到了。 宏伟的神殿大门无声地向内敞开,仿佛早已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广阔无垠的殿内,支撑天穹的廊柱,整个神殿因为神明的出现,而流转的神力光辉。 这里没有海底的潮湿与斑驳,没有附着的海藻与侵蚀的伤痕,一切都是最开始的样子。 姜穹走到了神殿的最边缘。 天地都在这里展开,山河湖海、芸芸众生,都是那样渺小如尘。 这就是神明眼中的世界,是她独自生活了千百万年的地方。 姜穹静静站着,银白色的长发被风所吹拂,身后的同伴还在探索着神域的每一个角落,而远处的拉弥亚独自站在阴影里,她仿佛与这片辉煌格格不入。 这就是神殿。 廊柱的阴影深邃而冰冷,拉弥亚将自己藏匿其中,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空间,落在远处的姜穹身上。 她银发飞舞着,周身流淌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晕,与记忆中那个孤高清冷的身影几乎重叠。 太像了,却又根本不是。 拉弥亚的指尖抠进了冰冷的神石廊柱,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她不敢靠近,那光辉太灼人,那身影太易让她产生妄念,让她以为等待了千万年的时光终于有了回响。 可她知道,那是毒药,是幻影。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融进阴影里时,一个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空旷的神殿,敲在她的心核上。 “拉弥亚。” 是姜穹的声音。 拉弥亚猛地一颤,她僵在原地半天,过了好一会才磨磨蹭蹭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她始终在与姜穹保持着距离。 她低垂着眼睛,不敢直视。 姜穹没有回头,她看着脚下缥缈的山河万象,云海翻涌不休。 “你很讨厌这里吧?” 拉弥亚的沉默更久了,久到姜穹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