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娜的呼吸又急促了起来,“你在戏弄我?” 她的剑锋微微发颤,她凭借着巨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对神明下手。 “当你真正站在至高之位时,你会怎么做。” 她无畏般向前一步,几乎贴在伊莱娜的剑尖。 “现在,选择权在你的手里。” “杀了我,成为新的神明。” “放下剑,你就失去了杀死我的机会。” 伊莱娜的呼吸变得粗重,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在这离开的七天里,无时无刻不在设想这样一件事。 神明的血溅在她的剑上,世界在她的力量下臣服。 可现在,她面对的只是一个虚弱的,甚至无法反抗的普通人。 这算什么胜利? 这算什么弑神? 她的剑迟迟没有落下来。 影子站在神殿的阴影当中,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你犹豫了,为什么?” 伊莱娜的喉咙发紧,“因为你不配做我的对手。” 神明笑了,“不,只是因为你意识到,你不需要靠斩杀弱者来证明自己。” 伊莱娜的剑,最终垂落了。 她转身,走向了神殿的大门。 “你要去哪里?”神明问道。 “去建立我的秩序。” 伊莱娜头也不回,“杀你只不过脏了我的剑,没有意思。” 神明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气。 影子走到她的身边,扶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真的能够掌控你的力量吗?”影子低声询问,她开始意识到神明的虚弱,仿佛在一刻就会消失一样。 神明笑了笑,只是靠着对方的肩膀。 “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毁灭,我的力量本来就是创造。” 也许神明真的太疲倦了。 神明靠在影子的怀中,银发垂落,像一捧正在融化的雪。 她的呼吸很轻,几乎轻到听不见了。 影子低头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几天是她们为数不多能够靠得这样近。 没有任何的干扰。 只有她们。 只有这座即将崩塌的神殿。 影子曾经以为自己恨极了神明。 恨她将自己创造出来,却从不给予温暖,恨她高高在上,却从不在意自己的孤独,恨她明明拥有一切,却连一个拥抱都吝啬给予。 可是此刻,她的愿望都成真了,神明虚弱到像一个凡人。 会这样倚靠在她的怀中。 而影子,竟然在害怕。 她一动都不敢动,只能陪伴着神明的入睡。 时间一点一滴消失,天边的光变得昏暗。 神明这才从沉睡中醒来。 “你……”神明微微睁开眼睛,声音轻到像叹息,“……还在啊。” 影子愣了一下。 她当然还在,除了这里她又能去哪里呢? 她本该冷笑,本该嘲讽,本该说一点刻薄的话反击回去。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自己的神明,仿佛这样做就能阻止她的消散。 “我当然在。”影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低声道:“我还能去哪里呢?” 神明意识到了什么,她轻轻笑了。 “是啊,你还能去哪里呢?” 神殿外的世界依然喧嚣。 信徒会祈祷,战争会出现,权柄在更迭,然而这些都跟她们没有关系了。 神明拥有过一切,可是此刻,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影子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的东西,可是这一瞬,她拥有着神明最后的温度。 她抱着神明,坐在神殿最高的台阶上。 影子不需要水面,所以能够清晰看着一切的变化。 月光穿过神明的头发,像是霜落在雪上,看不出到底谁更苍白。 当流星划过的时候,影子想要指给神明看,可是她发觉对方不再回应她的话语。 原来时间,是这样漫长又短暂的东西。 神明一直在沉睡。 她的呼吸极为浅,睫毛偶尔会颤动,像是做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影子低下头,贴在对方的耳边,轻轻说道:“我愿意同你离去了。” 没有任何的回应。 但是影子知道对方听到了自己的祈求,因为她的手指,很轻很轻地蜷缩了一下。 晨光穿过云层的那一刻,神明一反常态般醒了过来。 她的指尖很凉,像是快要冻结的雪。 她的指尖点在影子的眉心,低声说道:“你叫拉弥亚。” 这是神明第一次呼唤她的名字。 也是最后一次。 “现在,你属于你自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明的躯体化作无数的光尘,从拉弥亚的指缝间流散,她甚至来不及对此做出反应。 神明的身体在影子的怀中化作千万的光点。 影子原来以为自己也会迎来终结。 毕竟她本身就是依附于神明的存在。 她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做好了跟随着这个心狠的神明直到世界终了的那一日。 可是没有,她等待了许久,既定死神并没有降临。 过了一会,她猛地意识到了神明做了什么。 她感受到了皮肤下不再是虚无的黑雾,而是真实的血液,耳边没有混沌的嗡鸣,而是清晰的风声,世间的一切,在她的眼前变得无比的明亮,她被神明允许,拥有了真正的生命。 而代价却是神明永久的离开。 神明临终赐予她活着的资格,但是也给了她永恒的孤独。 影子没有动,也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看着那些光尘升腾,飘散,最终消散在这场晨光当中。 没有任何的告别,没有任何的话语。 神殿彻底寂静了。 影子依然坐在那个位置,她看着日升月落,四季更替。 偶尔有飞鸟停留在她的肩膀,又很快扑腾着翅膀飞走。 她望着那只鸟,如同当初她藏在黑雾中的鸟一样,但是这一次,她感觉到了动物的温暖,她没有死亡的黑雾能够再次笼罩吞噬这些生命。 她不再说话,她也不需要跟任何人对话。 也没有人知道她在等待着什么。 或许她想要等待的,从来都只是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十年如一日。 拉弥亚仍然坐在神殿最高的台阶上,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她的银发跟神明如出一辙,长长的发丝垂在石阶上,与尘埃共生。 她看着春天的藤蔓爬满废墟一样的神殿,看着夏天的暴雨一遍遍冲刷着地面,枯叶不知不觉间堆满了她的脚边,再随着风而散去。 她活着,却如同死去一样。 她存在,却无人知晓。 那一年冬天的雪格外大。 拉弥亚抬起头,看见漫天飞雪,纷纷落下。 白茫茫的雪,让她的眼睛都产生了一些幻觉,世界都成了白色。 在这一片雪白当中,她看到了神明的轮廓,银发,白袍,微微垂落的眼睛,还有她永远都学不会的疏离。 是幻觉。 拉弥亚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可是她仍然伸出了手,想要触碰那片虚无的光。 “你……” 她太久没有说过话,嗓子像是上了锈一样,完全无法发出正常的音节。 她想问神明冷吗。 想问那边的世界……会更好吗? 可是没人会回应。 只有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久久没有融化。 她站了起来,向前倾身,义无反顾地穿过那道冰冷的幻影。 然后她从天空之城的边缘跌落了下去。 风声呼啸,云层撕裂,她的银发在坠落中漫天飞舞,衣袍在翻涌着。 她以为自己会死,她也许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渴望死亡。 可是没有想到神明连死亡这样的解脱都不给她。 她在撞击地面的剧痛中醒来,躺在人间最普通的雪地当中,四肢完好,只有心口像是被撕裂一样的疼痛。 躺在那里的时候,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冰冷与疼痛。 这些神明从来没有让她体验过的感受,如今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突然蜷缩了起来,双手抱着膝盖,在雪地里放声大笑,又忍不住哭出泪来。 “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