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玺玺伯朗铃兰传

番外 勺福与大梨

    雨,是淬了寒的墨色。   韩国边境的深山古林,今夜没有月光,只有淅淅沥沥的雨丝,砸在枯叶上,溅起细碎的声响,像谁在暗处磨着刀。   一道黑影贴着树干滑行,动作快得像一道鬼魅的风。他叫勺福,是司徒墨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韩国顶尖的刺杀高手,出手从无败绩,也从无活口。   他的刀藏在袖中,薄如蝉翼,淬过百种剧毒,沾血即亡。今夜的目标,是妖族首领藏在古林深处的女儿,大梨。   临行前,司徒墨的话还响在耳边,冷得像冰:“九尾狐血脉,天生能惑人心智,留不得。元老会算过,此女不死,韩国皇室必生祸端。三日之内,取她首级回来复命。”   勺福没应声,只是领了令牌,转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他不懂什么天命,也不懂什么妖族皇室的恩怨,他只认命令,认司徒墨的命令。   古林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木屋,木屋外种着一片梨树,此刻虽不是结果的季节,却有淡淡的梨香,混着雨气飘出来。   勺福的脚步停在木屋外的梨树下,指尖触到冰冷的树皮,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护卫,没有结界,甚至连一丝妖气的屏障都没有。   这太反常了。   他蛰伏在阴影里,屏息凝神,听着木屋里的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还有……哼歌的声音?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棉花糖沾了蜜,哼着不成调的童谣,断断续续的,却意外的好听。   勺福的眉峰蹙了蹙。他查过资料,大梨,妖族首领的独女,九尾狐血脉,今年刚满十六岁。十六岁的九尾狐,本该是利爪獠牙、能翻云覆雨的年纪,怎么会是这样的声音?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黑烟,悄无声息地破窗而入。   屋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放在木桌上。   油灯下,一个穿着鹅黄色裙子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只受伤的小兔子包扎伤口。她的头发是浅浅的栗色,梳着两个圆圆的丸子头,脸颊肉乎乎的,眼睛又大又圆,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正专注地盯着小兔子的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听到窗户破碎的声响,她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绷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勺福的刀,已经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细腻的肌肤,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划破动脉,让这颗鲜活的心脏停止跳动。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像受惊的小鹿,浑身都开始发抖。她的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别……别杀我……”   终于,她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软得像一滩水,带着浓重的哭腔,尾音还在微微发颤。   勺福的动作顿住了。   他杀过无数人,老人、小孩、男人、女人,见过临死前的咒骂、求饶、挣扎,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不是卑微的祈求,也不是恐惧的尖叫,只是纯粹的、无措的害怕,像一只被猎人抓住的小兽,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只会掉眼泪。   “你是大梨?”   勺福的声音,冷得像屋外的雨,没有一丝温度。他的刀,依旧稳稳地抵在她的脖颈上,没有丝毫松动。   小姑娘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脸颊上沾满了泪痕,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我是大梨……”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奉命。”   勺福言简意赅。他的任务是杀人,不是聊天。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刀锋已经划破了一点皮肉,渗出一丝鲜红的血珠。   大梨疼得“嘶”了一声,眼泪掉得更急了,却不敢躲,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解。   “我……我没有做坏事……”她小声辩解,声音细若蚊蚋,“我每天都待在这里,只……只照顾小动物……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小兔子身上,那只兔子的腿上缠着绷带,正怯生生地缩在她的脚边。   勺福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下去。   木屋里很干净,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只有角落里堆着的一些草药和包扎伤口的绷带。墙上贴着一些画,画得歪歪扭扭的,是兔子、松鼠、小鸟……全是森林里的小动物。   没有妖族的戾气,没有奢华的装饰,甚至连一点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这根本不像是妖族首领的女儿该住的地方。   “九尾狐血脉,天生祸端,留不得。”   勺福重复着司徒墨的话,语气依旧冰冷,可握着刀的手,却莫名地有些僵硬。   大梨似乎听懂了,她的肩膀垮了下去,眼泪流得更凶了,却还是努力地看着他,声音带着最后的祈求:“我……我可以走……我可以离开这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求求你,别杀我好不好?我……我还想看着梨树结果呢……”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的那片梨园,眼神里充满了向往。   勺福的心头,猛地一颤。   他想起自己的童年,也是在这样一片梨树下度过的。那时他还不是杀手,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靠着偷梨为生。后来被司徒墨捡到,扔进了地狱般的训练营,日复一日的杀戮,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情绪。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变成了一块铁,一块冰。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哭成泪人、软软糯糯的小姑娘,他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疼。   “你父亲呢?”他冷声问。   大梨摇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爹……爹很忙,很少来看我……他说,我是九尾狐,不能离开这里,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失落。   勺福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里没有护卫,没有结界。   不是妖族首领的疏忽,而是……这个女儿,根本就是被他藏起来的,像一件不被期待的礼物,扔在这深山里,无人问津。   雨,还在下。   木屋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小姑娘哭得通红的眼睛,也映着勺福冰冷的刀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勺福握着刀的手,青筋微微凸起。他在挣扎。   杀了她,完成任务,回到司徒墨身边,继续做他的刀。   不杀她,违抗命令,是死路一条。   可他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脚边那只瑟瑟发抖的小兔子,他的刀,却怎么也刺不下去。   “求求你……”   大梨又小声地哀求了一句,她的手,轻轻抓住了勺福的衣角,指尖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那触感,很软,很暖,像春天的风,吹进了他冰封多年的心里。   勺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褪去了几分。   他猛地收回刀,袖中的薄刃,瞬间消失不见。   大梨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   “滚。”   勺福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杀意。   “……啊?”大梨没反应过来。   “我说,滚。”勺福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离开这里,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大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你……你不杀我了?”   勺福没回头,也没应声。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改变主意。   大梨反应过来,连忙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绕过他,朝着门口跑去。跑到门口时,她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谢谢你……我叫大梨,你呢?”   勺福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大梨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多问,只是对着他鞠了一躬,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跑出了木屋,消失在茫茫的雨夜里。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勺福才缓缓转过身,看向空荡荡的木屋。   油灯的光,映着他的侧脸,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握刀的手,刚才被小姑娘抓住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柔软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想看着梨树结果。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梨香,混着雨气,飘了进来,清冽又绵长。   勺福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知道,自己违抗了命令。   他也知道,司徒墨不会放过他。   可他不后悔。   至少,今夜,他没有让那片梨树下,少一个等着看梨树结果的小姑娘。   雨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勺福转身,走出木屋,朝着与大梨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有那片梨树林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梨香,和一个关于杀手与九尾狐少女的秘密,在岁月里,慢慢发酵。   很多年后,有人说,在遥远的江南,见过一个叫大梨的姑娘,开了一家小小的梨汤铺子,温柔善良,身边总跟着一只雪白的兔子。   也有人说,韩国顶尖的刺杀高手勺福,在执行一次任务后,彻底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有司徒墨,看着空无一人的院落,轻轻叹了口气,手里捏着一枚沾着梨香的令牌,终究没有派人去追。   他知道,那把刀,终究是有了自己的念想。   而那份念想,名字叫大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