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燃,烛芯跳跃着橘红色的火苗,将喜房内映照得一片旖旎。 鎏金铜盆置于描金雕花的八仙桌一角,里面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堆得像座小山,红的艳、白的净、黄的润,寓意着“早生贵子”的美好期许,却在此刻被冷落在一旁,无人顾及。 本该执手共饮合卺酒的新婚夫妻,此刻正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对峙,空气里弥漫着既紧张又暧昧的气息。 镇北王萧惊渊,当朝最年轻的异姓王,手握北疆十万重兵,是令敌国闻风丧胆的战神。 他少年时便随父出征,历经大小战役数十场,凭着一身铁血手腕和过人智谋,硬生生在北疆杀出一片安稳天地,也让“镇北王”三个字成为朝堂上无人敢轻视的存在。 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自带一股冷冽逼人之气,往日里一身银甲战袍,站在军阵前便能令将士们士气大振,更是京中无数贵女午夜梦回的良人。 可此刻,这位在外人面前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王爷,却身着一身玄色绣金线的喜服,垂着眼帘,乖乖地站在拔步床前,宽大的衣摆被他攥得发皱,指节微微泛白,竟透出几分局促来。 床榻上,新娘沈清欢正歪着脑袋,葱白的手指捏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簪把玩。 那玉簪是她的陪嫁之一,簪头雕着一只小巧的凤凰,栩栩如生。她的樱桃小嘴微微上扬,眼底盛满了狡黠的笑意,像只恶作剧得逞的小狐狸。 沈清欢出身将门,沈家世代从军,先祖曾跟着开国皇帝打下江山,如今父兄皆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尤其是她的大哥沈惊鸿,更是京畿卫戍营的统领,掌管着京城的防务,权势赫赫。 她自小跟着父兄在军营里长大,舞刀弄枪样样精通,性子泼辣直率,敢说敢做,京中无人不知这位沈家嫡女的厉害——上能爬树掏鸟窝,下能下河摸鱼虾,就连皇宫里的皇子们,幼时都曾被她揍得哭鼻子。 也正因如此,到了适婚年龄,京中适龄的公子哥大多对她敬而远之,唯有陛下一道赐婚圣旨,将她指给了同样手握重兵的镇北王萧惊渊。 “王爷,”沈清欢的声音娇俏悦耳,像风铃在微风中轻响,打破了喜房内的寂静,“方才在喜堂,你为何不看我?” 萧惊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本王……军中规矩,目不斜视。” 他说的是实情,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严谨自律的习惯,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身着正装,便始终保持着挺拔端正的姿态,目光沉稳,从不多看旁物。 可这话用在新婚拜堂的场合,却显得有些苍白。 “哦?”沈清欢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 她头上的大红盖头早已被她在进房时就随手掀在了一边,露出一张娇俏明艳的脸庞。肌肤白皙如玉,眉眼弯弯似月,尤其是一双眸子,清亮有神,此刻正含着笑意打量着萧惊渊,带着几分挑衅。 “可方才拜堂时,我瞧着王爷的脚,似乎往旁边挪了三寸呢。”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怎么,镇北王是怕娶了我这个将门嫡女,日后管不住我,所以先想着躲远点?”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萧惊渊的心思。他征战沙场多年,刀光剑影里闯过来,从未怕过谁,即便是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他也能面不改色,运筹帷幄。 可偏偏在面对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时,心里总有些发怵。 他早就听闻过沈清欢的种种“事迹”,知道她性子刚烈,不受拘束,本想在赐婚时推辞,可转念一想,沈家手握京畿卫戍之权,与沈家联姻,既能稳固朝局,形成南北呼应之势,也能堵住那些朝堂上弹劾他功高震主的流言蜚语,算是一桩互利共赢的好事。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新婚夜的第一关,就这么难闯。 “王妃说笑了。”萧惊渊硬着头皮回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你是将门虎女,巾帼不让须眉,本王敬重尚且不及,何来惧怕之说?” 他说的也是真心话,对于沈家满门忠烈,他向来是敬佩的,更何况沈清欢虽是女子,却有一般男子都不及的胆识和魄力,只是这份敬佩之中,确实掺杂了几分对她性子的忌惮。 “敬重?”沈清欢嗤笑一声,从床榻上跳了下来。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红色地毯上,地毯绣着百子千孙图,绒毛细密,踩着格外舒服。 她一步步走到萧惊渊面前,身姿窈窕,大红的喜服衬得她肌肤胜雪。她比萧惊渊矮了大半个头,却倔强地仰着头,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气势丝毫不输: “既然敬重,那王爷为何不敢直视我?还有,方才喜娘特意摆在桌上的合卺酒,王爷为何迟迟不端?莫不是嫌弃我沈清欢配不上你这堂堂镇北王,心里不情愿,所以故意怠慢?” 萧惊渊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他并非嫌弃,也不是不情愿,只是实在不擅长应对这般直白热烈的女子。 往日里在军中,将士们对他敬畏有加,无人敢这般与他说话,个个都是谨言慎行,唯命是从;在朝堂上,百官亦是对他忌惮三分,说话做事都留着三分余地。 可眼前的沈清欢,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热烈、耀眼,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烧得他有些手足无措,连平日里的沉稳都消失了大半。 见他低着头不说话,耳根似乎还隐隐泛着红,沈清欢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她就知道,这位镇北王看着吓人,实则是个不善言辞、容易脸红的闷葫芦。 “怎么,王爷无言以对了?”她轻笑出声,声音里满是戏谑,“罢了,我也不为难你。听闻王爷在军中纪律严明,赏罚分明,令行禁止,将士们无不信服。今日我便也学着王爷的样子,立个规矩,往后咱们王府的日子,也能过得井井有条。” 她说着,转身指向墙角的另一张八仙桌。那桌上摆着一个崭新的紫檀木算盘,算盘珠圆润光滑,泛着淡淡的光泽,是她特意让陪嫁丫鬟带来的。 “往后,王爷若是惹我生气,便跪这算盘。生气一次,跪一个时辰,算盘珠子不许掉一颗,若是掉了,便加罚半个时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惊渊紧绷的脸上,故意放慢了语速, “今日是新婚夜,王爷方才在喜堂怠慢了我,进房后又对我避而不视,还让合卺酒冷了这么久,便先罚跪半个时辰,算是小惩大诫,如何?” 萧惊渊的脸瞬间黑了下来,眉头紧紧蹙起。 他乃堂堂镇北王,是手握重兵、受万民敬仰的王爷,岂能跪算盘? 这要是传出去,不仅他颜面尽失,就连镇北军的士气都会受到影响。 “王妃,此事不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隐忍,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不妥?” 沈清欢挑眉,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那剑是她的陪嫁之一,剑身纤细,剑柄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名为“流萤”,是她十五岁生辰时父兄合力为她打造的,锋利无比,她平日里睡觉时都不离身。 “王爷是觉得,我这规矩定得太轻,还得再加罚些时日?还是觉得,你镇北王的膝盖金贵,跪不得这小小的算盘?”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眼神清亮而坚定,直直地望进萧惊渊的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萧惊渊看着她腰间的软剑,又想起沈家父兄那几位虎将——沈将军性情火爆,沈大公子更是护妹如命,若是今日惹得沈清欢不快,明日沈家父子怕是就要提着刀找上门来了。 更何况,新婚之夜,本就该和和美美,何必与她计较这些? 左右这喜房里只有他们二人,只要他不说,丫鬟仆妇们又不敢随意窥探,谁也不会知道他堂堂镇北王在新婚夜跪了算盘。 思来想去,萧惊渊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了。 “……遵王妃吩咐。”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说完,他转身走到八仙桌前,撩起玄色的喜服下摆,缓缓跪了下去。紫檀木的算盘珠硌在膝盖上,硬邦邦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感,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但他毕竟是常年征战的人,忍耐力远超常人,即便膝盖生疼,也依旧挺直了脊背,维持着王爷的体面,没有丝毫佝偻。 沈清欢见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猫。她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合卺酒。那是两只用琉璃打造的酒杯,杯身雕着缠枝莲纹,里面盛着琥珀色的酒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递了一杯给萧惊渊,自己拿着另一杯:“既然王爷这么听话,那这合卺酒,便赏你喝了。” 萧惊渊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琉璃杯壁,稍微定了定神。他抬起头,与沈清欢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的眼底满是笑意,没有半分恶意,只有纯粹的娇憨与调皮,像个恶作剧得逞后等待夸奖的孩子。 他的心莫名一软,原本的不甘和窘迫渐渐消散了大半。他举起酒杯,与她手中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清甜,带着一丝淡淡的果香,顺着喉咙滑下,暖融融的,却远不及眼前人明艳的笑容那般醉人。 他偷偷抬眼,再次看向沈清欢。她正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酒液,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嘴角挂着浅浅的梨涡,模样娇俏动人。 萧惊渊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异样。 或许,娶了这么一位与众不同的王妃,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太过无趣。他心里这般想着,膝盖上的疼痛感,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沈清欢喝完酒,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支着下巴看着萧惊渊。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挺直脊背跪在算盘上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始终未减。 喜房里的红烛依旧燃着,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滑落,滴落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小的蜡丘。偶尔有烛花爆开,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片刻的宁静。 萧惊渊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开始还能强撑着,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膝盖上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麻木感也渐渐蔓延开来,让他有些难以忍受。 他忍不住动了动腿,却听到算盘珠子发出“噼啪”的声响,连忙停下动作,生怕珠子掉落被沈清欢加罚。 沈清欢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强忍着笑意,故意板着脸说道:“王爷,规矩可不能坏了,算盘珠子掉了可是要加罚的。” 萧惊渊闻言,身体一僵,再也不敢乱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跪着,心里却暗自腹诽:这沈清欢,果然是个不好惹的主。 半个时辰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萧惊渊而言,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直到沈清欢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准时开口喊停:“好了,半个时辰到了,王爷起来吧。” 萧惊渊如蒙大赦,缓缓站起身。膝盖早已麻木不堪,刚一站起来,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连忙扶住八仙桌的边缘,稳了稳身形,强装镇定地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王爷辛苦了。”沈清欢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她起身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厚厚的软垫,“夜深了,歇息吧。” 萧惊渊接过软垫,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连忙收了回来。他看着沈清欢转身走向床榻的背影,大红的喜服裙摆摇曳生姿,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不知为何,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这位王妃,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泼辣、直率,却又带着几分可爱的娇憨。 罢了,惧内便惧内吧,只要她开心,只要两人能好好过日子,他这王爷的颜面,又算得了什么呢? 沈清欢走到床榻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温柔了许多:“王爷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我请你上床歇息?” 萧惊渊回过神,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定了定神,迈开脚步,缓缓走向床榻。 喜房内的红烛依旧高燃,映照着两人的身影,旖旎而温馨。 或许,这场始于利益的联姻,终将在往后的朝夕相处中,开出意想不到的甜蜜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