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人站在石阶上,前后都无人,旁边倚着一棵歪脖子枯树,逐白站在那儿显得身影尤为落寞。 张奴在旁等他很久都没看逐白动弹,心想那两个小崽子对殿下来说应当很重要,他从来没见过逐白这样送人。 目送了不算完,现在按照脚程温七和红柳都走出太清山边界了,逐白依然一动不动。 “殿下?”张奴轻声唤他,“殿下?” “殿下!你等等!” 逐白突然扭头就走,他走得太快,张奴有些跟不上,只能抱住逐白的衣袍。 刚进门,逐白立即道:“给我镜子。” 自从乐安城遭镜妖之后,张奴看见镜子就害怕,平日里都好生收着。 他有点莫名其妙,赶忙去找了一面镜子给他。 逐白撩开自己的发丝,露出左耳,他看了半响,张奴根本看不懂他在干什么。 过了片刻,逐白问:“我以前有痣吗?” 张奴仔细去看,逐白左耳后真的有一颗小痣,太浅了,让人一时间难以察觉。 “没有。”张奴一口咬定。 逐白看他,张奴道:“真的,殿下过去绝对没有。” 张奴太熟悉逐白了,他以前小心翼翼侍奉着魔龙,就是通过细微之处判断逐白身体里的是哪个人。 张奴记得逐白身上任何细节。 逐白不信,他经不起失望,突然,他一压眉,耳后开始攀爬起漆黑的龙鳞。 张奴呼吸一窒,还以为逐白要发疯,龙鳞自耳后长出,就要把那颗浅痣包围,龙鳞冰冷,所过之处如同镰刀割麦,正要覆盖小痣时。 那颗痣竟然……跑了? 张奴忍不住惊呼出声,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痣是个活物。 逐白的龙鳞一路碾压,小痣落荒而逃,从耳后一路南下,跑到逐白手腕处突然不动了。 要杀要剐随他便一般,小痣不断变化,竟然化成一条墨色小蛇缠绕在逐白手腕上。 靥蛇。 跟以前一样怕他,之前他们共同在苏九归身上,逐白一动靥蛇就跑。 靥蛇寄居在魔龙身上,战战兢兢,每日把自己缩成一颗几乎看不清的小痣。 “这是……”张奴瞪大眼睛,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这!” 逐白大口喘息,他想到苏九归临死之前吻他的耳朵,对他轻声说:“逐白……” 在梦中,苏九归也是附在他耳边,情动时叫他的名字,“逐白……” 苏九归的身影重合,逐白甚至分不清。 苏九归临死时并非什么都没做,他把靥蛇给了他。 靥蛇没有金丹,苏九归身上这么多妖物,只有靥蛇情理上讲不是被他吞噬的。 靥蛇附着在苏九归身上,缠绕在苏九归的指间,像是一枚戒指。 苏九归无法把蛛丝或者藤蔓转给他人,但是靥蛇可以。 一个人怎么算活,灰飞烟灭,身体都没了算死了吗? 苏九归第一次身陨,死了肉身。 第二次身陨落,死了残魂。 他还有最后的东西,一抹灵识。 苏九归是个妖邪,妖邪不会不给自己留退路,他在临死之前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霍清死后活在蛇女的脑子里,蛇女死后带着霍清住在苏九归的脑子里。 而苏九归死后……住在逐白的脑子里。 他没给自己留东西,没留遗书也没留情话,他把自己留给他了。 在梦境中,苏九归把最后一丝灵识交托给逐白,任凭逐白操控。 所以逐白才能得逞,让苏九归灵力尽失,逼迫苏九归在梦中一遍一遍叫自己的名字。 不对,仅此而已吗? 如何证明苏九归真的活着,他不是逐白的想象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梦中的就是苏九归本尊? 逐白目光一凛,他看到悬在身侧的不熄。 不熄从剑阁出来,他一路跟随着逐白,不是因为认逐白为主,他是在认苏九归为主。 灵剑一般来说都有一个主子,但不熄有两个,他同时侍奉苏九归和逐白。 可如果苏九归和逐白同时在场,一般不熄会听苏九归的话。 苏九归可以用不熄杀了逐白,但他不能反过来用不熄杀了苏九归。 因为苏九归是第一个赋予不熄灵气的人。 他像小狗一样跟随着自己,半夜看逐白睡着了会给他盖被子。 不熄不是在照顾逐白,而是在照顾逐白脑子里的苏九归。 他每日做梦醒来都能看到不熄悬在眉心,是因为这里距离苏九归最近。 这狗东西,难怪像只狗一路追着他跑。 不熄似乎是察觉到了逐白的怒意,默默将自己身体缩了缩。 不够,还不够。 逐白已经失望太多次了,他禁不起再失望一回,他要找别的东西。 苏九归是个举世无双的妖邪,千百年才出一个的大魔头。 逐白必须这么想,一个妖邪要给自己留后路他会怎么留? 只是给自己留个灵识吗? 一辈子活在逐白脑子里? 苏九归为了杀镜人在六百年前就去了妖境,他能花六百年来给自己留一道剑意,也能跟逐白朝夕相处隐藏自己入魔。 妖邪不是这样的,魔头不会这么简单。 天妖塔下,苏九归俯视逐白,那一次让逐白看清了他本尊,苏九归与逐白欢爱时甚至会堂而皇之地把邪术秘籍放着,根本不会收起来。 他很狂妄,觉得这世间不会有人发现他的计划。 鬼郎中的那本书! 逐白看过一眼,那本书记载着秘术,把苏九归制成了一个会吞噬妖物的魔头。 苏九归曾经翻看了这本书一千年之久。 逐白颓然后退,他沉沉靠着椅背,感觉后脊背发冷。 他又被苏九归骗了。 逐白喃喃自语:“师尊他还活着。” “什么?”张奴怕戳到逐白伤心事,从来不敢跟逐白提起苏九归。 张奴压低声音问:“他在哪儿?是那把剑?” 张奴老早就觉得那把剑有问题,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出现。 逐白伸出手,用指节扣了扣自己的眉心,“在我的……梦里。” 张奴:“……” 梦里?张奴心中咯噔了一下,完了,他家殿下终于疯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憋死了,终于把这个伏笔用上了。 锻剑 ============== 第一百七十八章 逐白一抬手, 张奴只感觉周遭结成了一个结界,像是个壳子把寝殿牢牢罩住。 苏九归如果真还活着,这消息透露出去太清山第一个受难。 逐白道:“我睡一觉。” 现在是大白天, 逐白竟然真的要去睡了, 张奴捋了捋自己的思路, 问:“殿下,你真见到仙尊了?” 逐白敷衍地嗯了一声, 一把捞过悬在空中的不熄, 如今才想仔细端详。 张奴之前觉得逐白发疯,现在半信半疑, 这也太荒唐了, 问:“怎么样?你跟他说什么了?” 苏九归如果真的给自己留了后路,应该在梦中告知了不少事, 事关生死。 逐白摸着不熄的动作未停, 心不在焉道:“我逼他叫我名字一千次。” 张奴:“……” 他家殿下多少是有点变态的。 逐白要睡, 张奴只能在旁侍奉他,生怕逐白在梦中醒不过来, 他常听人说, 在梦中死去就真的死了。 逐白没直接睡, 他摸过不熄剑身, 剑身通透,剑随主人, 不熄温和而坚韧。 说实话, 作为苏九归的佩剑来看,不熄有点不够格, 他没有杀意没有戾气,甚至不够“灵”。 不熄说是有灵也没多少灵, 他没幻化出一个真正的剑灵。 不少剑修到最后都会有自己的剑灵,剑灵成人形,常常会伴随剑修左右,一直陪他至死。 剑修一辈子可以没有道侣,他们与剑灵最为亲密。 但苏九归一直都对此道毫无兴趣,他的剑甚至只有稀薄的灵力。 作为一代宗师的剑,不熄不够看,所以苏九归很早就不用剑,而是用剑意。 不熄从头到尾就是苏九归给自己准备的驱壳。 苏九归当年看的那本书逐白翻遍静室也没找到,可能早就被毁了。 人如何为人,有肉身,有魂魄,有灵识。 一个单纯的灵识怎么活? 人、妖、魔三族只有灵识根本活不下去,他就算附着在一个人身上,没有魂魄的前提下,就算是苏九归也无法保证肉身不腐。 但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只需要灵识,那便是修士法器。 剑灵、刀灵皆是如此。 不熄是他给自己准备的驱壳,灵识只能附着在器物上。 不熄跟着逐白,就像是器物渴望自己的主人。 逐白在梦中看到的不熄应该真的是不熄。 不熄之前是苏九归的佩剑,后来逐白学剑时送给了逐白,再之后逐白下山。 苏九归的剑被存放在剑阁。 剑阁是给还在历练的修士用的,刚入门没多久的弟子才会去剑阁试试自己的灵力,想取一把自己的剑。 已经成名的修士根本不会去玩小孩子的游戏。 换而言之,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会靠近剑阁,也不会有人能发现苏九归留下的狐狸尾巴。 剑阁藏在太清山地下法阵,只有被人唤醒才会钻出,不熄在剑阁中最为安全。 大隐于市,藏一棵树最好将他藏进森林,苏九归日后哪怕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也不会有人想到不熄。 逐白都花了三年功夫阴差阳错找到了不熄,如果不是红柳叫他去,他可能要等更久。 苏九归死前没告诉逐白任何事,他只是把靥蛇交给了逐白。 从苏九归入魔的第一天起,他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妖邪,一个妖邪死后太清山面临的诘难不会少。 他要的就是阴差阳错,他要逐白“不经意”之间发现自己。 至于要花多长时间,他根本不在乎,他有的是耐心等待。 苏九归作为一个魔头,他的耐力极为恐怖,三年不行,他可以等三百年,三百年不行他可以等三千年。 他不急不躁,无情道磨炼的是他的心智。 道家人能算人命数,不老山一早算出苏九归必死。 苏九归从不占卜自己,旁人告诉他占卜结果他不否认,但也不肯定。 不老山说他必死,他真的身陨给他们看。 苏九归以自己必死无疑为前提,仔细推敲过所有的后路。 但他给世人留下的最后一个局,算计的是他自己,甚至把逐白都兜头绕进去。 苏九归在逐白的脑子里,那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不老不死的魔龙,成了保护苏九归的强盾。 什么宗师也不能追杀到逐白的脑子里来杀人,那太荒谬了。 逐白仿佛看见了苏九归,他坐在逐白对面,他们面前是一盘棋局。 这局棋快结束了,一环扣着一环,只剩下最后一环。 苏九归手中拿着黑棋,却没有落下,而是淡淡地看着他,“该你了。” 他把黑子交给逐白。 他的表情漫不经心,好像不论逐白怎么选都行。 逐白当然怎么选都行,苏九归画了个范围,逐白横竖又不会跑出去。 苏九归都死了,逐白竟然还在被他牵着走。 “真是个魔头。”逐白咬牙切齿。 世人没骂错,他师尊是个举世无双的妖邪。 只有妖邪才会这样机关算尽,连自己都不放过。 世人应当庆幸苏九归只想关噬渊,如果他把这股疯劲儿用在灭世上,这天下早就亡了。 逐白一松手,不熄悬浮在半空之中。 他刚躺下,不熄便漂浮而来,他悬在逐白耳侧,逐白还没睡他不好做得太明目张胆。 逐白盯着不熄的剑尖,苏九归藏在他的脑子里,逐白要去找他。 逐白闭上眼。 · 神殿。 神像威严,诸星曜神俯视世人。 神殿中,一个男人被绑着,他两手分开拉向两侧,衣衫凌乱,狼狈不堪。 苏九归身上全是青紫印记,还有粘稠的痕迹,和这庄严神殿反差到了极致。 逐白如今看到苏九归心态极为复杂。 小骗子,骗他一次不够,骗他两次三次。 逐白小时候就在骗他,入魔了在骗他,给他刻咒印在骗他,驱逐他下山在骗他。 广陵城水底在骗他,乐安城和自己过日子在骗他。 临死之前还在骗他。 死后也在骗他。 逐白是被他耍的团团转的小傻子,堂堂一个魔龙被他牵着走。 他一直以为身上的咒印是苏九归牵着他的绳索,现在看来,牵着逐白走的是苏九归的心计。 现在咒印没了,他依然在被苏九归牵着走。 苏九归锁骨上搁着一片龙鳞,那是逐白送给他最后一片,苏九归死时化成血雾,什么都没留下来。 但他把龙鳞带进了梦里。 逐白抬起苏九归的下巴,然后一愣。 他的仙尊脸色潮红,眼睫上挂着一滴泪,轻轻一颤便掉下来。 逐白真把人欺负惨了,苏九归被他日日夜夜折腾,被逼着一遍遍喊自己的名字。 他足足叫了一千次。 这个魔头没死在两位宗师手下,也没死在镜人手下,面对四大仙山围攻神色淡然。 却差点一次次死在逐白手下。 逐白本来想兴师问罪,此时鬼使神差地用指腹轻轻擦拭苏九归的唇角。 刚开始是擦拭,后来动作越来越粗鲁,碾了过去。 他撬开苏九归的唇,指节探进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大概本意是在惩罚他。 谁让他骗他。 事实上这个举动真的有惩罚的意味,苏九归脸色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重。 直到逐白感觉指尖一软,一阵酥麻的痒意传来。 苏九归抬起眼,淡淡地看他一眼,轻轻用舌尖舔了舔他的指腹。 他们做过更过分的事,这一个举动明明很小,连接吻的亲密都比不上。 逐白愣住了,他满脸通红,好像被人轻薄的是他。 逐白深深呼吸着,他不想着苏九归的道,但事实上他就是一次次着他的道。 他没办法对苏九归撒火。 他的仙尊心甘情愿被自己玩弄。 就是因为知道苏九归是个让人忌惮的妖邪,所以这种心甘情愿变得更加可贵。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近乎宠溺地接纳自己,让魔龙在他身上肆意妄为从不阻止。 他默许自己,包容自己,认可自己。 被人算计的不痛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苏九归这样的妖邪,孤注一掷,把所有的后路包括他自己都交给了逐白。 他幼年时苏九归就把不熄交给他了,那不是一把剑,那是苏九归的驱壳。 苏九归把自己珍贵的驱壳给逐白当一把普通的剑来使,从来不计较里面的得失。 逐白笑了,苏九归真懂得拿捏他。 这谁还能生气? 逐白松开禁锢苏九归的藤蔓,他手腕脚踝已经被磨破皮,逐白小心将他的衣袍整理了。 拿掉堵塞的手帕,帕子被浸透了,湿淋淋的。 苏九归轻微瑟缩一下。 逐白把他打横抱起,轻声道:“不能怪我的。” 他们一人做错一件事,很公平。 “我该怎么做?”逐白低声问。 苏九归哑声道:“把我放在祭台。” 逐白笑了,“你忘了在上面干什么了吗?” 梦里能玩的花样很多,逐白曾经把苏九归抵在祭台上欺负。 苏九归闭了闭眼睛。 他的下巴放在逐白肩头,越过他看着他身后的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