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坤日夜浮

第87章

红柳终于皱了皱眉,如果只是一例,那可能是个例外,现在怎么来了两个? 又有个人走来,道:“我闺女也这样好几天了。” “我家也……” 红柳人都没迈出去,就被七八人团团围住,她下意识看向温七,温七也没想到事情能变成这样。 他们总算知道为何心神不宁,这件事比她想的还要糟,兴许就不是他们两个小辈能解决的麻烦。 · 仇府,入夜。 苏九归直奔后湖而去,仇府就像是一个巢穴,此地最为凶险,估计乐安城已经不行了。 乐安城守备松懈,但是藏着不少大能,妖族或者某个道长被弄成镜人,那乐安城到时候跟仇府一个情况。 苏九归走到哪儿后头都跟着人,能来到后湖附近已经废了千辛万苦,好在身上有逐白他根本就没受什么伤。 他脚下一软,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这地儿土地湿软,后湖应该已经就在附近了。 后花园黑黢黢的一片,又寂静又诡异,他进入此地后追杀的镜人竟然变少了,好像隐隐约约忌惮什么东西。 苏九归以为他会在后花园附近找到张奴,可他迟迟没有感应到自己的棉花精。 突然,他耳根子一动,仇府到处都是暗箭,他比平日里更为凌厉,回头的功夫,藤蔓已经袭向来人。 那人也不是个好惹的,侧身躲过,这人是个正儿八经修道人,一抬手就是一张符文拍来。 苏九归若是没有逐白傍身很容易被符文所伤,现在反而没有任何忌惮,他手中藤蔓连转弯都没有,迎着符文而上,嗤啦一声捅破符咒,卷着对方脖子把他拎到跟前。 那人明显是轻敌了,谁知道一个狐狸精能有这种本事。 这人头发灰白,发髻早就散了,中分在两侧,像是个披头散发的疯子。 “等等,”男人道:“我是仇家家主仇厉。” 苏九归动作一停,仇厉?仇枫说仇厉出远门果然是谎话。 他缠绕在脖颈上的藤蔓没松,拽着仇厉来自己跟前,因为他的动作,那人不得不弯着腰配合,他好像怕苏九归不信,拨开脸上的头发,露出一张苍老的方脸。 “你看,我真是仇厉。” 仇厉这人虽然是修道,但修道修个半吊子,唯一的长处是命长,已经活了一千五百年了。 苏九归根本就没见过仇厉本人,也分不清是谁,问:“你怎么在这儿?” “院里被那帮镜人给占了,我躲了他们十六天才躲在这儿。”仇厉说起这事儿就心中梗着慌,整个仇府就剩下他一个活人,他堂堂一个家主,日日夜夜躲在后湖附近,依靠天然阵法才没被人发现。 好在他已经辟谷不需要吃饭,可每日都有人巡逻,他竟然连一封信都传不出去。 他左等右等今日才等来唯一一个外人,他刚开始以为是个妖邪,没想到这个妖邪竟然不畏惧符文阵法。 “见过棉花精吗?”苏九归问。 仇厉皱眉,“什么棉花精?我这地儿一般人进不来。” 张奴没来过这儿,可后花园一共就这么大点,他人能藏在哪儿去? 仇厉看苏九归表情已经松了,可能信了他的话,小心翼翼问:“殿下来了吗?” 他平日里都藏在阵法里,今日他是听说逐白拜访才冒了个头,他知道这是唯一求生的机会,若是错过了天龙真君他可能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苏九归:“他不轻易见人。” 这件事里苏九归绝对不会让逐白冒头。 逐白藏在他袖中听到这句话笑了下,竟然感觉心底暖洋洋的,苏九归出门在外真是护着他。 仇厉露出了一个极为麻烦的表情,他知道苏九归是白府管家,道:“这事儿你解决不了,你得请他来。” 苏九归:“我来也一样。” 仇厉一噎,这管家真是好大的口气,怎么就他来也一样了?他就一个狐狸精怎么可能比魔龙厉害? 苏九归:“镜子在哪儿?” 仇厉道:“湖底。” 他本来也就不对苏九归报什么希望,苏九归要是死在这儿就死在这儿吧。 苏九归闻言也没有动作,一挑眉,“我怎么知道你是真是假?” 镜人可以和原主一模一样,原主越强镜人越强,苏九归没见过仇厉,几乎无法分辨二者的区别。 仇厉急得团团转,这个节骨眼上苏九归竟然对他起疑心,“我骗你干什么呀?” 苏九归没说话,仇厉道:“镜人都蠢,你看我蠢吗?” “动手,”苏九归把长剑一扔,道:“证明给我看。” 镜人死不了,一个人死了可以从皮囊里钻出另外一个,而活人一剑捅死那就是真的死了。 仇厉看着苏九归,他面无表情,脖子上还覆盖着龙鳞,看上去显得更为冰冷。苏九归什么意思?丢给他一把剑,让他以死明志吗?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2-22 18:08:44~2022-02-22 23:19: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Valkyries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破绽 ==============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不干。”仇厉一张脸憋得通红, 半天就吐出这三个字,管苏九归是什么神仙,让他以死明志他有什么本钱继续玩下去。 谁知道他说完这句话苏九归也没什么反应, 只哦了一声, “我信了半分。” 半分?那剩下半分是什么? 仇厉张了张嘴, 觉得苏九归是分不清事情轻重缓急,自己要不给他说个明明白白, 他估计死也不会信自己, 他脖子还被人勒着,等同于命门被人捏在手里。 仇厉叹了口气, 道:“我从头跟你说吧。” 他一副难办的模样, 苏九归那边就显得镇定多了,道:“继续。” 仇厉心想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能人?怎么排场比逐白还大?仇厉道:“三个月前, 殿下刚回城没多久那会儿, 一天夜里突然有人来敲门。” “乐安城城门禁制如同虚设, 有不少人都会赶来,但我这儿又不是个活菩萨, 你也听说过, 我这是个卖药的。” 仇厉对苏九归眨了眨眼睛, 把对方当他兄弟, 告诉他一些“言外之意”,可惜苏九归一张脸冷冷的, 根本没接他这个话茬。 仇厉只好明明白白说:“我什么药都卖, 长生不老的,让女子变美皮肤白皙的, 生儿子的,壮阳的。” 苏九归就在旁听着他一连串报菜名, 话越走越偏,仇厉算是个江湖骗子。 仇厉道:“我给正仙盟捐款是图个名声好听,二则也是想让他们庇佑,你也知道四大仙山封山,我们几个修道之人无路可去了。也就是个面子活,每年跟正仙盟那边见一面,反正对正仙盟来说,我是个送钱的傻蛋。” 苏九归听着他跟正仙盟的渊源,心中已经猜测个大概,果然,仇厉下一句话便说,“所以秦城楠找上门来的时候,我都没想到,你知道吧,他在正仙盟算是个大人物。” 苏九归知道,不仅知道还差点被秦城楠弄死。 仇厉道:“他来我肯定要接待,可他不是自己来的,他旁边跟着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还带着一口棺材。” 如果没猜错,斗笠男人应该是广陵城城主郭培。 仇厉越说就越觉得恐怖,“秦城楠带着棺材进来我都不能赶他走,毕竟他背后有正仙盟坐镇,我还以为这是什么大神通,把他请进门,问棺材是哪儿来的。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仇厉看了一眼苏九归,道:“他说来自广陵城,就是那个刚刚闹完金钱疫的广陵城。” 广陵城,当然是广陵城,苏九归进入藤妖的梦境中看见金大人,当时他毕恭毕敬地在伺候一口棺材,他就是为了这个去的广陵城。 仇厉本来说了个惊天大秘密,结果苏九归眉头都不抖一下,仇厉问:“你知道?” “能猜到。”苏九归:“继续。” 仇厉道:“我当时觉得这口棺材肯定不祥,从广陵城里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而且秦城楠整个人都不太对,他根本不像是个修道的,我猜测他八成入魔了。” “我问他棺材是什么,他说未来和天下都在棺材里。”仇厉说着一停,然后去看苏九归的反应,小心翼翼说出后半句话:“他说,乾坤日夜浮。” 当时秦城楠一张脸苍白没有血色,看上去魔气森森,对着仇厉说出这五个字。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苏九归的眉头皱起,逐白藏在他身上更能明白他的情绪,他左手手臂握紧,肌肉崩得很紧。 仇厉没听到回答,只能自顾自说:“你也知道我就是个骗子,这话我太熟了,又是个想开噬渊的蠢货,我当时就觉得秦城楠要么被什么邪/教给诓骗了,要么就是自己入魔了,怎么把自己脑子弄没了,”仇厉道:“我就找了个由头让秦城楠换个人家来投奔,乐安城还有其他道士,想让他离开仇府。” “我刚说完送客,他反而不太高兴,非要让我看上一眼。” 仇厉道:“我这人小心谨慎惯了,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秦城楠好意让我去看,我是不敢看,就只能让我大弟子仇枫上前查看。” “后来事情越来越怪了,”仇厉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道:“我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仇枫本来去看棺材里有什么,越看越往里钻,最后整个人都快钻进去了。” “我当时伸长脖子以为他里面有什么神通,仇枫足足看棺材看了一炷香,后来才钻出来,钻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呆呆愣愣的,我问他看见了什么。” 仇厉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悄悄往苏九归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他说里头有个人,那人没有脸,手里抱着一面铜镜,镜子都锈了。” 此地没有仇府追兵,后湖一片湿冷,无端起风像是有人在远方哭泣。 苏九归:“镜妖?” 仇厉对他比了个大拇指,“真牛,我开始信你是哪家大人物了。” 苏九归淡淡看他一眼,不知道仇厉要是知道自己是陆云戟应该是个什么反应。 仇厉唉声叹气,“我也不好意思赶人走,就说让秦城楠多住几天,后来仇枫越来越不对,我看他半夜在院子里埋什么东西,偷偷去看了一眼,把尸体刨出来才知道他埋的是自己的尸首。” “蜕化了?”苏九归问。 “对,他半夜把自己给埋了,仇枫早死了,活下来的是个镜人,他跟仇枫言行一模一样,除了不吃饭,呆愣了一些,不然我可能都发现不了。”仇厉想到这儿有些怅然,仇府全是他的子弟,他对这些人有感情,人死了最难受的就是他。 仇厉道:“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分不清哪些人是活人,哪些人是镜人。” 这细想下来极为恐怖,他在仇府活了几百年,跟这些弟子认识最少也有个一百年,百年来朝夕相处,现在却疑心疑鬼,觉得每个徒弟都像是假的。 “我去找秦城楠对峙,一言不合打起来了。”仇厉道:“我落了下风,只好暂时躲在地处,我之前在这儿设了阵法,外头那些人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一层叠着一层的屋檐应该是那时候落下的。 仇厉说得嘴都干了,问:“这回你总该信我了吧?” 他指了指缠绕在自己脖颈上的藤蔓,示意让他藤蔓松开,两人方便联手。 苏九归手中藤蔓动了动,道:“天/衣无缝。” 仇厉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苏九归道:“有一个问题,你这么怕死的人,为什么还在这儿?” 逐白说仇厉活了一千五百年了,长寿之人必定懦弱,有血气者容易枉死,说句不好听的话,历代英雄总是短命,小人总是长寿。 苏九归和逐白并非无法逃离仇府,他们还在这儿是想找到真相,那仇枫为何留在此地。 而镜人并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修士,仇厉活了一千多年现在肯定早就过了筑基期,可能进了化神境,这样的人想要打破镜妖很难,逃离此地轻而易举。 并且,被苏九归抓住也显得极为轻易,简直像是引诱苏九归上当而特地放软姿态。 “你前面说的都是真的,后面却是真假掺半。”苏九归道:“你和秦城楠起了争执,你输了。” 苏九归说话不疾不徐:“你不是躲在这儿,你是被困在这儿了,秦城楠交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仇厉没说话,苏九归缓缓扫视,后湖水面极为平静,道:“诱使我下湖?” 苏九归手中藤蔓越缠越紧,不知道是因为窒息还是因为被气得,仇厉脸色通红,“你在说什么!” 仇厉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苏九归道:“你从刚遇到我开始就跟我说镜妖在湖底,他可能真的在湖底,你们特地以仇府为陷阱诱使我跟逐白。” “反正你们手上有镜妖,如果逐白来了你们能留下一条魔龙,如果我来了,你们能得到一个我,或者说,”苏九归说着一停,道:“我的灵相。” 苏九归本人不值钱,他一个狐狸精而已,修为在狐狸精中都不是顶尖,除非是哪个大人物看中了这幅皮囊,但皮囊在修道之人眼里不值得一提。 躺在棺材里那个诡异的无脸男人如果想要苏九归,唯一的可能就是要拿走他的灵相,这是打开太清山山印的钥匙。 灵相可以复制吗?谁都不知道,但试试呢,万一成功了呢。 仇厉见到苏九归以来,这是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他每说一个字仇厉脸色就惨白一分,到最后已经冷汗直流。 苏九归全都猜中了,他在此地等待苏九归自投罗网,就等着他跳湖。不是他软弱,秦城楠带着的人比他厉害数倍,他为了活命不得不出此下策。 “你!” 仇厉觉得苏九归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一个化神修士愿意放下身段,苏九归竟然非要逼他动手。 一个狐狸精而已,仇厉若是动手他怎么可能是对手。 仇厉心下杀机已起,他应该干脆利落扯掉缠在脖子上的藤蔓,他身上还有法器,苏九归一个狐妖,法器对他来说极为致命,只要他拿出来。 只要他拿出…… 仇厉没能动手,因为他的瞳孔开始散涣,他紧盯着苏九归的眼睛,苏九归的瞳孔在转,好像里头要长出一朵花,眼尾蔓延出红色的暗影,两人挨得太近了,仇厉可以完整地看到苏九归眼睛的变化。 仇厉瞪大眼睛,感觉仿佛有无形的丝线捆住他的灵识,让他挣不脱逃不掉,他只能被迫听从苏九归的话。 这是……瞳术。 苏九归手中藤蔓收紧,紧紧扣住仇厉的脖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分辨镜人和常人的办法不只有一种,你不必以死明志。”苏九归淡淡道:“镜人对瞳术没有反应。” 苏九归打量了一番仇厉,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如果拼灵力苏九归不是仇厉的对手,这就是瞳术的优势,他们通常可以拿下比自己强的对手。 仇厉的瞳孔已经散涣,苏九归道:“看来你没说谎,真乖。” 真乖,仇厉活了一千五百年,第一次被人用这两个字夸奖,好像自己在他眼里只是个小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