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坐,关山。”房间地面突兀的生长出一把椅子。 “喝水,关山。”凳子的右侧突兀的出现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杯水,犹豫了片刻,关山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关山,你好。” “我们隶属联盟最高议会,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妻子什么时候可以见我女儿?” “你妻子已经见到了你女儿。” 全息影像弹出,妻子紧张的捏着被子,小月睡着的脸白白净净,几名特护技工匆忙的从镜头背景里一晃而过。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工作?” “恐怕不能了。” 全息屏幕再次跳动,UMC被纳入管制的新闻位居前列。 “你们是谁?” “你可以称我们为守夜人。” “怎么证明?” 光影闪烁,一只胳膊出现实体,一枚少见但不稀奇的天平符号显现在手肘,精致的散发着微光。 “我不信。” “不信,是智慧的开端,也是合作的障碍。” 实体化的手臂向前伸来,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关山警惕地后仰。 “这符号是投影?是植入你视网膜的幻觉?现在,请触摸它。” 符号从手臂上浮起,化作一枚掌心大小的、温润的实体徽章,悬浮在关山面前。 关山迟疑地触碰徽章,触感冰凉、坚实,边缘锋利。 重量、质感、温度都无比真实,甚至带着一丝刚刚被制造出来的余温。 “……怎么做到的?” “它早已与全人类的生物信息绑定,你出生时就刻在了你的基因里,这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防火墙。” “你还有问题吗?” “我不信。” “不信,是权力,也是代价。” 光影抬起光铸的手,一粒红色在全白中诞生,悬浮,缓慢旋转。 光影:“这是什么?” 关山:“苹果。” 苹果被拆解成频谱图,在空气中抖动。 最外层apple字母飘散,中间显现果皮细胞壁的显微结构,核心演化为一团不断变化的量子云。 “它为什么是苹果?” “我吃过,大家都叫它苹果,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你有没有想过,吃过或许是你的味蕾曾被某些分子刺激,大家都叫或许是语言暴政,书上写也许是知识坟场?” “没有。” “描述你第一次吃苹果的情景,包括地点、时间、和你在一起的人。” “6岁的时候,叔叔买了很多东西,给了我和妹妹一颗苹果。“” “那个六岁的你,和现在的你是同一个人吗?“” “是我。” “如何证明?” “我记得当时叔叔有很多吃的,但是只给了我一颗苹果,我很困惑。” “现在还困惑吗?” “不困惑了,叔叔也有小孩,他把更多的东西留给自己的孩子很正常?” “为什么你的困惑解开了?”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现在我也会把更多的苹果给小月,给别的孩子会少一点。” “为何你对苹果、对叔叔的看法都改变了?” “可能有了孩子,也有可能是因为现在的苹果是我努力挣钱才得到的,我不想轻易地分享,所以现在我也理解我的叔叔。” “那时候你还很小,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你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晰,你又想过这些记忆有可能是继承的或者是你假想出来的吗?”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和妹妹获得的第一颗苹果,我和妹妹在回家路上讨论着怎么吃,到家后我们分吃了那颗苹果,一人一半。” “如果你妹妹此刻否认这段记忆,你如何证明自己?” “我和妹妹前段时间还聊到过。” “你们怎么谈论的这颗三十年前的苹果,还是这三十年来你们一直在反复讲述、共识这个故事?” “我们聊起过几次,我们为什么要讨论这颗苹果?” “你有想过你有可能是在和你的妹妹确认这段记忆的真实性吗?或者这是你和你妹妹在构建一套社交契约。”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另外一个问题,你记忆中的味道,你觉得是真实的味觉,还是成年后根据苹果应有的味道重构的认知? “我不理解你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一直讨论苹果?” “不要紧张关山,我们不会伤害你,你们一家一直都在联盟的守护中。” “我现在不紧张,我只是很疑惑你们想要什么?你们明明可以直接从我这里索取?” “我们不会向你索取任何东西,我们只是对你有点好奇,所以不必担心,我们就像朋友一样的聊一聊好吗?” “你问吧。” “关山,你觉得什么是背叛?” 星际联盟第七穹顶,穹顶下的白光凝固了刹那。 那悬浮的苹果量子云模型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并列显示的两个通讯窗口: 一侧是关山沉静却难掩疲态的面容,另一侧是突然介入的一位身着黑色纳米合成衣的老者。 老者缓缓开口: “守夜人,你们在冒险,关山很早之前就已经进入研究所监测名单,我建议停止审问。” “注意你的言行,博士。第七穹顶的决议轮序高于任何监测清单。我们对你们在阴影里培育或观测的东西不感兴趣,但前提是不越过红线。现在,你要么遵守会议纪律,保持静默;要么,我请你离开这个频道。选择权在你,但后果自负。” 博士的影像微微闪烁,深邃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冷光,最终,影像稳定下来,他向后靠去,双手交叠在身前,不再发言。 光影:“关山,你觉得什么是背叛?” 关山抿了一口水,目光看向光影,“不同的人做了不一样的选择。” “和我聊聊Zeta-9吧。” 来不及被吸入口中的水从嘴角淅淅沥沥的落下,关山愣住了。 房间里只剩下水珠滴落的细微声响。 一秒,两秒。 “Zeta-9没有什么可聊的。”说完关山左眼后的裂纹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光影的轮廓在他眼中变得模糊,一段记忆从深处迸发出来。 “探索者”号驱逐舰庞大的阴影,如同噩梦的底片,破旧的“游隼-7”驾驶舱内,熟悉的触感和气味包裹着他。 他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内部编码。 “齐哥,我回来了。”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曾经让他觉得可以托付后背的声音响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回来了就好,你在哪?我派人去接你。”几乎是同时,“探索者”号灯光阵列开始有规律地明灭闪烁,起降仓门无声滑开,数十架“游隼-7”如同被惊动的蜂群,拖着幽蓝的尾焰冲入虚空。 “齐哥,我想回家,你能送送我吗?” “阿山,你告诉我你在哪,我安排人送你。我这两天有事,走不开。” “安排人送我……”关山在现实的椅子上,无声地复述着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那时年轻的自己,在绝望中抛出了最后的试探,或者说,摊牌: “齐哥,何大头不知道我的底子。” “…关山,你飘了。”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把好刀。” 齐鑫的声音像冰锥一样继续传来“但刀用久了,会卷刃。” “齐哥,你觉得我卷刃了吗?” “…你没有卷刃,你握住了刀柄。” 最后的判决击碎了所有幻想。 “关山,” 齐鑫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坦诚。 “握刀柄的是我。你只是那把旧伞上最显眼、也最好折断的一根骨头。折了你,伞就塌了,何大头才能撑起他的。” “我知道了,齐哥。” 通讯切断。 记忆的洪流在此刻达到顶峰,然后轰然退去。 水杯早已脱手,在地上摔得粉碎,水迹蜿蜒。 他抬起头看向光影,声音嘶哑: “时间太久了,我忘了,你们可以查阅报告。” 穹顶的博士此刻已经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