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城郊废弃砖窑厂。
赵锐趴在土坡后的枯草丛里,脖子被草叶扎得刺痒,但是他却不敢大动。
望远镜里,那辆无牌面包车就像口棺材,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院子中央,车门虚掩,看不清里头到底是死是活。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是一队队长的信息:“陈局电话打不通,批示没下,原地待命。”
“操!”赵锐把手机狠狠摁进裤兜,粗硬的布料硌得他指关节生疼。待命,又是待命。他喉咙发干,想起苏慧女儿悠悠那双怯生生的大眼睛,还有怀里那只哭湿一半的兔子玩偶。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声音,是老程。他的脸上蹭了道灰,呼吸还算平稳,但赵锐也能看出,他此时眼角的皱纹比平时绷得紧。
“老程,里面……”赵锐把望远镜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看不清,可能有家伙。”
老程接过去,凑上去看了很久,久到赵锐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不声不响地解开了自己外套的扣子,动作不紧不慢,把外套脱下来,仔细折好,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等不及了。”他说话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赵锐心里一沉。
他开始检查配枪,退下弹匣,对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子弹,又“咔哒”一声推回去,整个过程慢得就像电影慢镜头。
“我跟你进去!”赵锐急了。
“两个人动静太大了。”老程已经站起身,拍了拍手肘的土,“你在这儿,卡住门。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要是没能把人带出来,你得保证没人能从这里出去,千万别硬闯,等大部队来。”
“老程!”赵锐眼眶有点发热。
老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沉淀了多年的老井。“锐锐啊,”他用了平时很少用的称呼,“守好了。”
他没再给赵锐说话的机会,身形一矮,便溶进暮色里,悄无声息地滑向砖窑厂残破的围墙。
院子里死寂,只有风穿过破窗空洞的呜咽,像是谁在哭泣。
老程小心地避开碎砖和锈铁片,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
煤烟味、尘土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血腥味?
他不敢确定,可能是错觉,也有可能不是。
二楼有声音。不是说话声,像是那种……人被捂住嘴后,从鼻腔里发出的哼鸣。
“楼梯锈得厉害,踩上去话肯定惊天动地。”
老程退后两步,助跑,手在砖柱凸起处一搭,腰腹发力,整个人轻巧地翻上了二楼的平台。左肩旧伤被这一下扯得生疼,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就出来了。
库房的门还裂着一条缝,昏黄的手电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斑。
他看见了苏慧。只见她被绑在一根生锈的钢柱上,头发被汗和泪黏在脸上,嘴被黄色胶带封得死死的,只有那双眼睛。
在看到他的一刹那,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和更剧烈的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求。
“别动!”
阴影里窜出两个人,都蒙着脸。高个的那个反应极快,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就抵在了苏慧颈侧,刀刃压下去,皮肤立刻凹下去一道白痕。
老程没有立刻拔枪。他慢慢举起双手,摊开掌心,示意自己无害。
“市局刑侦,程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厂房里显得异常清晰和平静,“别冲动,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
“退后!退出去!不然我抹了她!”持刀的男人吼道,声音因为激动和蒙面布的阻隔而嘶哑变形。
老程非但没退,反而还极其缓慢地向前蹭了半步,像怕惊扰一只应激的野猫。
“你手里有人质,我手里有枪。看起来你占优,但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你那一刀下去,和我这一枪出去,结果没区别——都是死局。”
他目光扫过旁边那个稍矮些、明显更紧张的蒙面人,“而且,是两条,甚至三条人命搭进去。真的值得吗?”
“少他妈废话!你们这帮警察,这套我见多了!”持刀男人手抖了一下,刀刃在苏慧皮肤上划出一道更明显的白印,几乎马上就要见血。
“好,不说废话。”老程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疲惫的坦诚,“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钱?路?还是……别的?”
“我要陈敬山!”男人猛地嘶喊出来,一把扯下了自己的蒙面布。
疤痕。纵横交错,覆盖了半张脸,右眼眼角被一道深刻的疤扯得向下歪斜,让整张脸看起来时刻处在一种扭曲的痛苦之中。
但老程还是从那残存的轮廓里,认出了他——王强。兴旺工地当年的安全员,林岚案卷里那个“请假回老家”的证人。
“王强……”老程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确认后的沉重。他是队里的老人,七年前的案子,他也有印象。
“真是难为警官还记得我这张鬼脸。”王强扯动嘴角,疤痕随之蠕动,“那你记不记得,林岚警官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哪儿?”
“案卷上说,你请假了。”
“放屁!”王强情绪激动起来,“我在!我就在仓库外面!我看见陈敬山带人进去,听见他们吵,听见林警官喊‘证据送出去了’……”
他的眼睛赤红,像是要滴血,“我想冲进去,但被陈敬山的人捂嘴拖到后面,打断了我这条腿!”
王强瘸着向前半步,指了指自己的右腿,“他们还说,要是敢吐一个字,下次断的,就是我儿子的腿!”
他突然猛地拉过旁边那个年轻的蒙面人,扯下他的面罩。
是个很年轻的男孩,脸色极度苍白,眼神里只有恐惧,瑟瑟发抖地看着老程,又看看王强,嘴唇嗫嚅着,叫了声“爸……”,声音略带哭腔。
“看见了吗?我儿子,小军。”王强的手紧紧箍着儿子的肩膀,不知是在支撑儿子,还是在支撑自己。
“当年十三岁,现在二十了。这七年,我们爷俩过的是什么日子?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我爹死的时候,我在外地躲债,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娘走的时候,我却只能半夜偷偷去坟头磕个头!”
苏慧的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混着脸上的污迹,她拼命摇头,对着王强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知是想安慰,还是想要辩解。
“我真没想真伤害她。”王强喘着粗气,指着苏慧,“但她是知道太多!周明远死了,张磊是个怂包,只有她!只有她能够撬开陈敬山的嘴!我要用她,把陈敬山逼出来!我要他亲口承认!我要他妈的偿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却无可置疑的警笛声,并且正在迅速逼近。
王强听到后脸色骤变,匕首猛地收紧:“你报警了?!你他妈敢骗我?!”
“那是一队!不是我!”老程立刻提高音量,语速加快但依旧清晰,“但你现在听见了,警察已经来了,很快就会包围这里。你带着你儿子,还带着她,你想怎么走?飞出去吗?”
“走不了那就一起死!”王强彻底被警笛声刺激得狂躁起来,刀刃压紧,苏慧颈侧终于渗出了一丝鲜红。
“王强!”老程厉喝,紧接着,他的声音又陡然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疲惫和真实,“你看看小军。”
王强下意识地转头。
他儿子,正值青春年华的小军,此刻蜷缩在旁边的砖堆旁,抱着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你看看他。”老程的声音像钝刀子,慢慢割着他的心里,“你让他过了七年不见天日的日子,没有朋友,没有书读,整天只能活在恐惧里。现在,你还要让他看着你杀人?或者,让他跟你一起变成杀人犯?王强,他是你儿子!”
最后几个字,老程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强握刀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看儿子崩溃的样子,又看看刀下苏慧颈间刺目的红,眼神里的疯狂就像是潮水般褪去,只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茫然。
七年积压的恨意、恐惧、委屈,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泄洪的缺口,倒灌回自己心里。
“当啷”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滚了好几圈,停在积灰里。
老程一个箭步冲上前,先将匕首踢远,然后迅速而又小心地撕开苏慧嘴上的胶带。
“嘶啦”一声,苏慧猛地吸进一大口混杂着灰尘的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
“程…程警官……”她抓住老程的手臂,手指冰凉,抓得死紧,“笔…笔记本……在市局……档案……最里面那排柜子……上面……”
她喘得厉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林岚姐……遗物……陆队他……知道……”她急促地说着,却因为恐惧和急切眼神有些涣散,拼命想要传递信息。
老程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瞬间想起陆一鸣提过的那把林岚遗物里的小铜钥匙。
“明白了,陆队那边知道。”他沉声应道,迅速解开她身上的绳索。
此时,外面的扩音器声音传了进来,在空旷的砖窑厂里回荡:“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释放人质……”
“赵锐!”老程朝门口喊。
赵锐带着人冲了进来,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愣:王强瘫坐在地,抱着瑟瑟发抖的儿子,父子俩都在哭,只是声音一个嘶哑一个微弱;苏慧被老程半扶半抱着,脖子上那道血痕刺眼;老程站在他们中间,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沉稳如常。
“控制现场!叫救护车!”老程快速下令,“王强父子先送医检查,专人看护,等他们情绪稳定再问话。
苏慧重点保护,一步都不能离开人!”
“老程,陆队那边……”赵锐看他转身要走,急忙问。
他知道陆一鸣此刻应该正在赶往市局档案室。
老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这里的事,陆队交给我们了。他那边……一定没问题的”随后又说,“看好这里,拿到口供,固定好证据。陆队需要这些。”
他说完,不再停留,快步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去安排后续的现场处置和人员押送。
赵锐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
他猛地回神,对着还有些发愣的队员低吼:“都动起来!按老程说的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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