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启之声 · 第一百三十八章坠落

　　轰鸣声已经不再是从某个特定的方向传来，而是变成了整个世界的背景音。　　云端之城正在解体。这不是那种如同大楼爆破般的瞬间崩塌，而是一场漫长、宏大且绝望的毁灭交响曲。那些曾经依靠反重力引擎悬浮在万米高空的洁白建筑，此刻像是失去了牵引线的风筝，在狂风中互相碰撞、挤压，然后化作漫天燃烧的流星，坠入下方那翻滚的云海。　　“在那儿！那个圆形的停机坪！” 　　艾拉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格外尖锐。她指着前方那个正在剧烈倾斜的独立平台，那里停泊着一艘造型古怪的飞船。　　它并不像神父其他的造物那样充满了流线型的美感和光洁的表面。这艘飞船通体漆黑，外形像是一颗棱角分明的黑曜石子弹，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厚重的装甲板和几个看起来就充满了工业暴力的推进喷口。　　那是神父为自己准备的最后方舟，一个用来在物理世界毁灭后保存核心数据的硬桥接载具。　　“看起来够结实。” 　　德雷克扛着凌夜，在那条正在断裂的连接桥上狂奔。他那条巨大的工业机械臂在奔跑中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每一步都在即将碎裂的桥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别管结不结实了，能飞就行！”符娜冲在最前面，手中的半截撬棍已经不知去向，她现在唯一的武器就是她的速度。　　连接桥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跳！” 　　随着德雷克的一声怒吼，四人在桥面彻底断裂的前一秒纵身一跃。　　砰！砰！　　他们重重地砸在停机坪的甲板上。巨大的惯性让艾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还没等她站稳，整个停机坪就像是一块被掀翻的桌板，猛地向一侧倾斜了三十度。　　“抓紧！” 　　符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身边的一个系留桩，另一只手死死拽住了艾拉的腰带。　　德雷克则更加粗暴。他直接将那条机械臂的液压钳插入了甲板的缝隙中，像是一颗钉子一样把自己钉在原地，肩膀上依旧稳稳地扛着昏迷的凌夜。　　“舱门在哪？！”德雷克大吼道，周围崩塌的建筑碎片正在像雨点一样砸落，这里很快就会被掩埋。　　“那是全自动感应的！”艾拉挣扎着爬起来，指着飞船侧面那个没有任何缝隙的光滑黑面，“它需要神父的生物识别或者是核心权限指令！” 　　“我们刚把它的核心给捏爆了，上哪去找指令？”德雷克骂了一句，“能不能撬开？” 　　“这是逃生舱！按照底层逻辑，它是最高优先级的物理防御设施，撬不开的！”艾拉绝望地看着那毫无反应的飞船。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凌夜，手指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他的熔炉已经熄灭，虽然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但他体内依然残留着某种东西。那是他在最后时刻，强行吞噬神父核心时，残留在体内的、属于神父的一丝数据残渣。　　或者说，那是神父最后的“遗产”。　　凌夜艰难地抬起手，那只满是焦痕和血污的手掌，按在了飞船冰冷的外壳上。　　没有复杂的验证，没有冗长的指令输入。　　仅仅是接触的一瞬间，飞船表面突然泛起了一层蓝色的微光。那光芒并不排斥凌夜，反而像是某种久违的重逢，甚至带着一丝……臣服。　　“身份确认。” 　　一个机械、冰冷，但不同于神父那般高高在上的电子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权限交接。最高管理者：凌夜。协议：幸存者。” 　　滋——咔嚓！　　飞船侧面的装甲板无声滑开，露出里面那个充满了安全感的、被缓冲凝胶包裹的驾驶舱。　　“它……它认主了？”艾拉目瞪口呆。　　“别发呆了！进去！” 　　符娜一把将艾拉推进了舱门。德雷克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将凌夜放在了主驾驶座上。那座位似乎是为神父的元初执政官躯体设计的，对于人类来说显得有些宽大，但此刻却正好能容纳下凌夜那残破的身躯。　　“怎么开这玩意儿？”德雷克看着眼前那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操纵杆的控制台，傻眼了，“连个方向盘都没有？” 　　“这是意念链接的！”艾拉扑到副驾驶位上，双手按在感应板上，“但我没权限！领袖现在也没意识！我们怎么发动？” 　　轰隆！　　一块巨大的建筑残骸砸在了停机坪边缘。整个平台彻底失去了支撑，开始向着下方的云海坠落。　　伴随着失重的恐惧，这艘黑色的飞船也随着平台一起滑落深渊。　　“要摔死了！”德雷克死死抓着扶手，那种无力感让他想骂人。　　就在飞船脱离平台的瞬间，控制台突然亮了。　　那不是艾拉的操作，也不是凌夜的意念。　　那是飞船自带的“最后指令”。　　“检测到环境崩塌。启动紧急脱离程序。目标：地面。” 　　嗡——！！！　　并没有那种常规引擎的轰鸣，只有一声极其低沉的震动。　　飞船尾部的推进器并没有喷出火焰，而是释放出了一圈肉眼可见的蓝色波纹。那是反重力力场全功率开启的征兆。　　正在自由落体的飞船在空中猛地一顿，那种巨大的过载力让所有人的内脏都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紧接着，飞船调整了姿态，像是一颗黑色的水滴，刺破了周围混乱的气流。　　嗖！　　它没有向上飞，而是加速向下，一头扎进了那翻滚着雷暴与毁灭的云海之中。　　“抓稳了！这可是头等舱的坠落体验！” 　　艾拉看着全息屏幕上疯狂飙升的速度读数，发出了既恐惧又兴奋的尖叫。　　他们穿越了云层。　　雷电在飞船的护盾上炸开，但这艘代表着神父最高科技结晶的方舟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它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无视了所有的阻碍。　　几秒钟后，云层被甩在身后。　　真实的地面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中枢城邦。　　但此刻的城市已经不再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　　无数燃烧的碎片如同流星雨般坠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高耸的摩天大楼在震动中倒塌，街道变成了火海。　　但在那一片混乱与毁灭之中，却有着无数微弱的光点在闪烁。　　那是火把，是车灯，是手电筒。　　那是人类。　　飞船的传感器捕捉到了地面的画面。　　原本应该在灾难中四散奔逃的人群，此刻却并没有溃散。他们聚集在广场上，聚集在废墟旁，聚集在那些失去了动力的治安机甲前。　　他们不再是神父圈养的温顺羔羊。　　他们在救人，他们在清理废墟，他们在用那简陋的工具对抗着这场天灾。　　而在城市的最中央，那座已经倒塌了一半的广播塔废墟上，一面用鲜艳的红色布料（或许是某个商店的广告旗）拼凑成的大旗，正在废土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看下面。” 　　符娜趴在舷窗边，看着那个正在重生的世界。　　“秩序崩塌了，但他们没有。” 　　飞船在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弧线，并没有直接降落，而是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雄鹰，在城市上空盘旋了一圈。　　那种低沉的引擎震动声传遍了全城。　　地面上的人们抬起头，看着那艘黑色的、从云端降临的方舟。他们不知道那是谁，但他们知道，那不是神父的天使。　　因为那艘飞船上，没有那令人窒息的洁白圣光。　　它满身漆黑，却带着真实的力量感。　　“找个地方降落。”德雷克看着那些仰望的人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觉得，他们需要看到我们是站着走出来的。” 　　“收到。”艾拉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过，“目标锁定：广播塔广场。那是我们开始的地方，也在那里结束。” 　　黑色的方舟收敛了反重力波纹，喷射出减速气流，缓缓降落在那片布满碎石与希望的废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