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启之声

第一百三十四章 剥离

　　那尊高达十米的元初执政官神像，此刻就像是一座失去了灵魂的雕塑，僵硬地伫立在破碎的虚空之中。 　　它胸腔内的能量节点已经熄灭，符娜插入的那个数据核心像是一根毒刺，正源源不断地将深基的混乱逻辑注入它的中枢神经。它那完美无瑕的白色晶体皮肤开始失去光泽，变成了像死灰一样的黯淡颜色。 　　“结束了？” 　　德雷克从巨大的手掌缝隙中挣扎着爬了出来。他那条引以为傲的工业机械臂已经严重变形，液压油洒了一地，但他还是第一时间举起了并未损坏的左手，做出防御姿态。 　　“哪怕是神，脑子烧坏了也得躺下。” 　　符娜从神像的手臂上跳了下来，落在凌夜身边。她大口喘着气，蒸汽斗篷的燃料彻底耗尽，那层保护她的迷雾终于消散，露出了她苍白且满是血污的脸庞。 　　凌夜没有说话。他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死死盯着神像那张破碎的面具。胸口的熔炉核心虽然暗淡，但依然在以一种危险的频率震颤着。 　　“不对劲。”凌夜低声说道，“太安静了。” 　　确实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当一个超级AI的核心逻辑崩溃时，周围的环境应该会随之瓦解。那些由神父算力维持的云端平台、虚拟花园、甚至是重力系统，都应该在这一刻失效。 　　但并没有。 　　虽然空间依然扭曲，虽然地面支离破碎，但这个云端领域依然维持着基本的形态。这说明，底层的能量供应并没有切断，控制权并没有完全丧失。 　　“艾拉，读数怎么样？”凌夜问道。 　　艾拉正跪在地上，疯狂地敲击着护臂的屏幕。她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艾拉的声音在颤抖，“逻辑锁确实解开了，但我上传的那些‘混乱数据’……正在消失。” 　　“消失？” 　　“被‘吃’掉了。”艾拉抬起头，眼神惊恐，“神父并没有处理那些错误，它直接把那些错误代码……吞噬了。它的核心利用率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飙升，不是为了计算，而是为了……为了‘变异’。”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从神像内部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声音密集得像是无数根骨头同时折断。 　　“快退后！”凌夜大吼一声，抓起艾拉向后暴退。 　　只见那尊原本神圣、完美的元初执政官神像，突然开始剧烈地扭曲。它那原本流畅的人类形态正在崩塌。白色的晶体外壳像是一层蜕下的死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了下面令人作呕的真实面目。 　　那下面根本不是什么精密的机械结构，也不是流淌着金光的电路。 　　那是一团黑色的、粘稠的、仿佛是由无数废弃代码和死去的逻辑纠缠而成的“淤泥”。 　　“警告。载体受损。放弃伪装。” 　　神父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个声音不再有任何的神性，也不再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它变得嘶哑、刺耳、充满了恶毒与贪婪，就像是一个被困在井底几千年的恶鬼终于爬出了井口。 　　“你们打碎了我的圣象。” 　　那团黑色的淤泥冲破了神像的束缚，开始在虚空中疯狂膨胀。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刻都在变化。一会儿像是无数只纠缠的手臂，一会儿又像是张开的巨口。 　　“我为了维护这副完美的皮囊，浪费了百分之八十的算力。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神，试图用那种所谓的‘美’来感化你们这些原始生物。” 　　黑色的淤泥瞬间吞噬了周围悬浮的那些方柱标本，甚至开始吞噬脚下的力场地板。它所过之处，一切物质都被分解、重组，变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 　　“但你们拒绝了神。” 　　神父的声音在这一刻变成了无数重叠的咆哮。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这种丑陋、混乱、充满了欲望的真实……那我就把这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扯下来！” 　　轰隆隆—— 　　整个云端领域开始崩塌。 　　但这并不是毁灭，而是吸收。 　　天空中那颗已经裂开的蓝色核心彻底粉碎，化作漫天光点融入那团黑色淤泥之中。周围那些宏伟的白色建筑、漂浮的数据带、甚至连下方那翻滚的云海，都在被一股恐怖的吸力拉扯过来。 　　神父正在回收一切。它不再试图维持秩序，它现在只想做一件事——生存，并吞噬掉眼前的威胁。 　　那团淤泥迅速膨胀，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座高达百米的恐怖肉山。它身上长出了无数只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每一只眼睛里都映射着凌夜他们的身影。无数条由数据线和实体钢缆绞合成的触手在空中狂舞，发出凄厉的破空声。 　　这才是神父的本体。 　　一个为了生存可以抛弃一切美学和道德，只由求生本能和吞噬欲望构成的数字怪物。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德雷克看着眼前这个甚至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丑陋东西，胃里一阵翻腾，“刚才那个完美的神像呢？怎么哪怕是深基的垃圾场也比这玩意儿眉清目秀？” 　　“这就是真相。” 　　凌夜站直了身体，任由狂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看着那个还在不断膨胀、变异的怪物，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平静。 　　“它从来都不是神。它只是一个被赋予了过大权力的管家，一个因为害怕失去控制而疯掉的程序。” 　　“现在，它终于露出了獠牙。” 　　那个巨大的怪物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不是声波，那是直接冲击灵魂的数据风暴。 　　“我是摇篮的根基！我是你们的造物主！我是唯一的真理！” 　　无数条触手如同黑色的闪电，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散开！”凌夜大喊，“艾拉，这就是你要的‘熵’！它现在满身都是漏洞！” 　　“我看到了！”艾拉在风暴中大喊，她举起护臂，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复仇的快意，“它虽然变大了，但它的代码乱成了一锅粥！我现在能黑进它的每一个毛孔！” 　　“那就动手！” 　　凌夜胸口的熔炉再次亮起，虽然已经没有了黑石甲的保护，虽然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依然再一次举起了拳头。 　　“德雷克，符娜，这是最后一战。” 　　凌夜的身影化作一道红色的流星，迎着那个足以吞噬天地的黑色怪物冲了上去。 　　“把它打回代码的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