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启之声

第一百一十八章 认知失调

　　那滴“墨水”扩散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原本纯净、流淌着幽蓝色光芒的光纤墙壁，在接触到深基数据的瞬间，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了一般，颜色开始剧烈变化。代表着赫菲斯托斯引擎轰鸣的暗红、代表着深基污水的浑浊灰绿、还有代表着那些被遗忘者愤怒的焦黑，这三种杂乱无章的颜色如同病毒一般，顺着那些整齐划一的光缆疯狂蔓延。 　　整条隧道的光影瞬间变得光怪陆离，像是一个正在崩溃的万花筒。 　　“啊！” 　　艾拉发出一声痛苦的短促尖叫。她猛地跪倒在地，那只戴着护臂的左手死死扣住数据接口，身体剧烈颤抖。 　　“怎么了？！”凌夜依然保持着单手按压立柱的姿势，他能感受到手掌下的机械结构正在疯狂震动，试图闭合装甲板切断连接。 　　“它……它在看我！”艾拉紧闭着双眼，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脸上的油污流下来，“神父！它在‘读’这个数据包！它的意志顺着网线压过来了！” 　　“撑住！”凌夜低吼道，“别让它切断连接！” 　　就在这时，整个维护隧道突然震动了一下。这种震动不是来自物理层面，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规则层面的改变。 　　原本那个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但这声音不再是从某个广播喇叭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通过周围震动的光缆，甚至是空气本身的共振，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错误。检测到非逻辑数据流。” 　　那个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仿佛一台精密的仪器里突然被塞进了一把沙子。 　　“数据来源：未知物理节点……分析……赫菲斯托斯核心……效率53%？错误……理论极限值为40%……逻辑冲突……重算……” 　　“数据来源：碳基生物情绪日志……愤怒……绝望……希望？错误……定义无效……逻辑冲突……重算……” 　　神父并没有立即发动攻击。它停滞了。 　　那个拥有无穷算力的超级AI，此刻竟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发呆”状态。 　　“它在干什么？”德雷克举起巨大的机械臂，警惕地盯着四周那些忽明忽暗的灯光，“死机了？” 　　“不，它在困惑。”艾拉咬着牙，艰难地解释道，“我在给它灌输它无法理解的东西。深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它‘完美秩序’理论的否定。尤其是老妈把引擎效率提升到53%这个事实，这在神父的数学模型里是‘不可能事件’。” 　　“我们在制造‘认知失调’。”凌夜明白了，“它必须先解释这个错误，才能决定怎么处理我们。只要它还在算，我们就还有时间。” 　　“但是它的防御系统不需要思考！”符娜突然大喊一声，手中的重型撬棍猛地向后挥出。 　　铛！ 　　一声脆响。 　　隧道墙壁上原本光滑的装饰板突然翻转，一台隐藏的自动防卫机枪探了出来。还没等它锁定目标，符娜的撬棍已经精准地砸在了它的枪管上，直接将其砸弯。 　　但这只是开始。 　　随着神父核心逻辑的混乱，这片区域的自动防御系统接管了权限。它们没有神父那么高级的智能，它们的逻辑只有一条：清除入侵者。 　　咔咔咔咔—— 　　整条隧道两侧的墙壁像是鱼鳞一样片片翻起。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激光发射器，甚至是微型导弹巢，密密麻麻地探了出来。 　　“见鬼！这哪是血管，这根本就是肠道里的刺！”德雷克怒骂一声，那条巨大的工业机械臂猛地张开，液压钳抓住旁边一个用来检修的金属柜子，一把扯了下来，当做盾牌挡在众人身前。 　　“开火！” 　　并没有人下令，那是系统自动触发的杀戮指令。 　　轰轰轰轰！ 　　无数道激光和实弹瞬间填满了这条狭窄的通道。德雷克手中的金属柜在眨眼间就被打成了筛子，火花四溅。 　　“太多了！”符娜的身影在弹雨中穿梭，她的蒸汽斗篷全功率开启，整个人化作一团高温迷雾，干扰着自动炮台的热成像锁定。但即便如此，她也被密集的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 　　“艾拉！还要多久？！”凌夜不得不腾出左手，黑石甲的手背挡住了几发射向艾拉的流弹。即使是坚硬的黑石，在连续的高能激光打击下也开始出现剥落。 　　“数据上传进度70%！”艾拉大喊，“神父正在试图隔离这片区域！它在修改底层的物理常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艾拉看了一眼护臂上的读数，瞳孔猛缩，“抓紧地面！” 　　嗡——！ 　　隧道里的重力系统突然变了。 　　不再是标准的1G重力，重力方向毫无征兆地发生了九十度偏转！ 　　原本的“地面”瞬间变成了“墙壁”，而原本的“右侧墙壁”变成了“深渊”。 　　四人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右侧“坠落”而去。 　　“啊！” 　　艾拉惊叫一声，她的手差点脱离那个数据接口。 　　关键时刻，一只滚烫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凌夜。 　　他像是一颗钉子一样，依靠黑石战靴强大的抓地力和自身的重量，死死地钉在原本的地面（现在的墙壁）上。他的右手依旧按在那个检修桩上，维持着那个物理裂缝，左手倒提着艾拉，让她像钟摆一样悬在半空，但始终没有断开连接。 　　“德雷克！符娜！”凌夜大吼。 　　德雷克那条巨大的机械臂发挥了作用。那个液压钳狠狠地刺入了地板，像是一个锚点般将他固定住。符娜则利用手中的撬棍卡在了两块地板的缝隙中，整个人悬空挂着。 　　所有的防卫机枪并没有受到重力改变的影响，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固定在墙上的。现在，它们拥有了更有利的射击角度——居高临下。 　　哒哒哒哒哒！ 　　子弹从头顶倾泻而下。 　　“这仗没法打！”德雷克吼道，“我们成了靶子！” 　　“那就把靶场砸了！” 　　凌夜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闪烁红光的检修桩。他的手掌因为长时间维持高温输出而开始微微颤抖，但他眼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艾拉，你刚才说这是物理层面的检修桩？” 　　“是！”艾拉吊在半空，艰难地维持着操作，“它直连这片区域的硬件控制器！” 　　“那你能不能告诉它……”凌夜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熔炉轰然作响，“……把这里的重力，给我调到最大！” 　　“你想干什么？！” 　　“既然它想用重力玩死我们，那我们就用重力压死它！”凌夜咆哮道，“那些枪管、那些支架，它们也是有承重极限的！把重力调到十倍！压垮它们！” 　　“十倍？！”艾拉瞪大了眼睛，“那我们也会被压成肉饼！你的骨头受得了吗？” 　　“我这身骨头是老妈焊的，硬得很！”凌夜的手掌猛地发力，高温再次飙升，几乎要将那个检修桩融化，“快做！” 　　艾拉咬紧牙关，她在那个疯狂跳动的界面上找到了重力控制模块。那是一个原本用来在紧急情况下吸附漂浮物的参数。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将那个数值拉到了红色的极限。 　　“大家……缩成一团！抗冲击姿态！”艾拉大喊一声，按下了确认。 　　“重力过载。执行。” 　　轰！ 　　并没有爆炸声，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来自骨骼深处的脆响。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无形力量瞬间降临。那不是坠落，那是碾压。就像是一座大山突然压在了身上。 　　隧道两侧墙壁上伸出来的那些自动机枪和炮台，在十倍重力的瞬间冲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它们精密的伺服电机根本无法支撑这种重量，枪管瞬间下垂，支架崩断，整台机器像是被踩扁的易拉罐一样，稀里哗啦地从墙上剥落，“坠”向那个新的“地面”。 　　而凌夜四人，也被这股恐怖的力量死死地压在了地板上。 　　凌夜感觉自己的黑石甲都在发出呻吟，内脏像是要被挤出来一样。但他胸口的熔炉却在这股高压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亮度。 　　他在对抗重力。 　　用物理之火，对抗物理规则。 　　“上传……完成！” 　　艾拉趴在地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出了这句话。 　　就在这一刻，隧道尽头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双眼睛。 　　那不是电子眼，也不是生物眼。 　　那是一双由无数流动的数据构成的、冰蓝色的眼睛。 　　神父的意识，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