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启之声 · 第一百一十一章垂直坟墓

　　风从黑暗的深处吹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和霉变机油的味道。　　这里是炼狱的咽喉，一条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型垂直竖井。站在边缘向下望去，只有无尽的漆黑，仿佛这张巨口直通地心；向上看，同样是令人绝望的黑暗，但在极高处的某些位置，隐约能看到几点闪烁的故障灯光，像是遥远的星辰，又像是某种潜伏野兽的眼睛。　　凌夜站在竖井边缘的维护平台上，脚下的金属格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虽然他现在身披沉重的黑石重甲，体重是常人的数倍，但这并不是格栅呻吟的唯一原因。这个平台本身就已经摇摇欲坠，几百年的腐蚀让这里的每一颗螺丝都变得酥脆。　　“这就是通往天堂的路？” 　　德雷克走到凌夜身边，那条粗壮的工业机械臂垂在身侧，巨大的液压钳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张合。他抬头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吐了一口唾沫。　　“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烂掉的肠子。” 　　“形容得很贴切。”艾拉正蹲在一个锈死的控制台前，手里摆弄着她那个万能钥匙护臂，“根据深基的旧蓝图显示，这条竖井全长四千八百米。我们要跨越的不止是距离，还有整整三个废弃的工业缓冲区。” 　　“怎么上去？”符娜从阴影中显现出来，她刚检查完周围的结构，“这里没有电梯轿厢，只有几根光秃秃的主承重缆绳。除非你想让我们像猴子一样爬五公里。” 　　“爬上去不现实，尤其是带着这个大家伙。” 　　艾拉指了指那一身重甲的凌夜，又指了指德雷克那条死沉的机械臂。　　“以你们现在的体重，普通的检修梯根本承受不住。我们需要一个载具。” 　　她转过身，绿色的数据流在护臂的水晶核心中快速旋转。　　“好消息是，这套货运系统的底层逻辑还是物理机械控制。坏消息是，这里的电力系统早在两百年前就断了。” 　　“所以？”凌夜问。　　“所以我们需要手动模式。” 　　艾拉指着平台尽头一个巨大的绞盘结构。那是一个紧急制动和手动升降装置，连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个大铁笼子的维修吊篮。　　“那个吊篮是用来运送重型废料的，承重能力没问题。但它的动力源坏了，我们需要有人充当马达。”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德雷克那条巨大的机械臂上。　　德雷克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我就知道，这玩意儿装上来不是为了让我绣花的。” 　　“那就动起来。” 　　凌夜下令道。　　清理工作进行得很粗暴。德雷克用液压钳轻易地剪断了缠绕在绞盘上的锈死锁链，又几脚踹飞了堆在吊篮里的陈年垃圾。这个吊篮大概有十平米见方，四周是半人高的护栏，虽然看起来破旧，但主框架依然坚固。　　“这个绞盘是双向棘轮结构。”艾拉检查着巨大的齿轮组，“只要有人转动那个主轴，它就能利用滑轮组的机械优势把我们拉上去。不过这会很累，四千八百米，这相当于你要手摇把一辆卡车拽上珠穆朗玛峰。” 　　“你也太小看北境的战士了。” 　　德雷克冷哼一声，跨步走进绞盘的操作位。他伸出那是巨大的机械手，握住了那个原本需要三个人合力才能推动的转柄。　　“这也是一种修行。” 　　德雷克深吸一口气，肩膀上的辅助液压杆发出充能的嗡鸣声。　　“起！” 　　伴随着一声低吼，巨大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开始缓缓转动。粗大的钢缆绷直了，吊篮晃动了一下，随后稳稳地离开了平台，向着上方的黑暗升去。　　这种上升方式原始而缓慢。　　吊篮悬浮在巨大的竖井中央，四周是空荡荡的黑暗。只有绞盘转动的咔咔声和钢缆摩擦的滋滋声在井壁间回荡，被放大了无数倍，听起来格外渗人。　　凌夜站在吊篮的边缘，胸口的熔炉核心被黑石甲遮蔽，只透出微弱的暗红光芒。他没有看下面，而是始终盯着四周的井壁。　　随着高度的攀升，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光滑的井壁变得不再平整。借着艾拉护臂发出的微光，他们能看到井壁上布满了各种奇怪的突起。那是无数被废弃的机械残骸。它们不是杂乱无章地堆砌在那里，而是像某种寄生藤蔓一样，深深地扎根在井壁的缝隙和检修通道里。　　有的残骸只剩下半个躯壳，有的则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路。它们层层叠叠，互相挤压，在竖井的内壁上形成了一层厚厚的金属“苔藓”。　　“这里不对劲。” 　　符娜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她开启了蒸汽斗篷的热成像模式，虽然在那层薄雾的笼罩下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她的直觉依旧敏锐。　　“这些垃圾……摆放的位置太整齐了。” 　　“整齐？”艾拉紧张地缩在吊篮中央，“哪里整齐了？这就是一堆废铁。” 　　“不。”凌夜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那是巢穴。” 　　“什么？” 　　“你看那些凹陷的地方。”凌夜指着十几米外井壁上一个由无数钢管和铁皮围成的大洞，“那里没有灰尘。” 　　在深基这种充满粉尘的环境里，任何静止的物体表面都会在几天内积满厚厚的灰。但那个洞口的边缘却有着明显的金属光泽，那是经常被摩擦、被使用过的痕迹。　　“你是说，这里面住着东西？”德雷克一边匀速转动着绞盘，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　　“老妈说过，这里是一个生态系统。”凌夜握紧了拳头，黑石手甲表面开始升温，“既然是生态系统，就不只有猎物，还有捕食者。” 　　仿佛是为了印证凌夜的话，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金属刮擦声。　　滋——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竖井里却异常清晰。它不像是风声，更像是某种尖锐的金属爪子在钢板上快速划过的声音。　　“九点钟方向！”符娜瞬间做出反应，手中的重型撬棍指向左侧的黑暗。　　艾拉立刻将护臂的光束打了过去。　　光柱扫过布满垃圾的井壁，除了那些死寂的残骸，什么都没有。　　“我看错了吗？”符娜皱眉。　　“不，你没看错。”凌夜盯着那个方向，他现在的眼睛虽然是肉眼，但那种经过物理之火重铸后的感知力让他能捕捉到空气中微弱的热流变化。　　“它还在那里。它伪装成了垃圾。” 　　话音未落，井壁上那堆看似静止的废铁突然动了。　　一只原本看起来像是空调外机的铁盒子猛地展开，伸出了八条由排气管制成的锋利长腿。它就像一只巨大的金属蜘蛛，一直静静地趴伏在井壁上，身上的锈迹和污垢就是它最好的迷彩。　　吱——！　　那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电子尖啸，八条长腿猛地发力，竟然直接从井壁上弹射而起，跨越了十几米的虚空，直扑吊篮中的众人。　　“敌袭！” 　　德雷克无法松开绞盘，一旦松手，失去动力的吊篮可能会急速坠落。他只能发出一声怒吼：“把它打下来！” 　　根本不需要他提醒。　　在那只金属蜘蛛还在空中的瞬间，凌夜已经动了。　　他没有用拳头，而是随手抓起吊篮底部的一根备用钢管。在那股庞大的怪力加持下，这根实心钢管被他当成了标枪。　　嗖—— 　　钢管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精准地撞上了空中的怪物。　　轰！　　巨大的动能直接将那只金属蜘蛛在半空中砸得粉碎，零件像雨点一样洒落深渊。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那声电子尖啸在竖井中回荡，周围原本死寂的井壁突然“活”了过来。　　无数双猩红的、幽蓝的、惨白的电子眼在黑暗中亮起。那些原本被认为是金属苔藓的残骸堆开始剧烈蠕动。成百上千只形态各异的机械怪物从它们的巢穴中钻了出来。　　它们有的像蜥蜴一样在垂直的墙壁上飞速爬行，有的像蝙蝠一样张开破破烂烂的太阳能翼板滑翔。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双死死盯着吊篮的眼睛，以及那刻在底层代码里的、疯狂的攻击欲望。　　“这就是炼狱。” 　　凌夜扔掉手中的废铁，双拳对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胸口的熔炉开始轰鸣，红光透过黑石甲的缝隙，将周围的黑暗染成一片血色。　　“抓紧了。电梯要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