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启之声 · 第三十八章熔炉

　　北境的“熔炉”，是为钢铁而生的。　　而凌夜，不是钢铁。他只是一个在踏入这座堡垒之前，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的瘦弱少年。　　那场五十公里的“行军”，成了他此生最纯粹的地狱。　　风，不再是风。　　“碎骨者”凯尔将他们带入的，是一片被称为“冰剃”的荒原。这里的暴风雪，裹挟着低浓度的“认知微粒”，那是在“静默”灾难中被撕碎的数据碎片，它们无法构成“游魂”，却能像无数根最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刺入人的大脑。　　它们的目的不是“污染”，而是“麻痹”。　　它们会钝化你的五感，磨损你的意志，放大你的疲惫，让你在无知无觉中，只想躺下，然后……被冻成一座永恒的冰雕。　　凌夜很快就掉到了队伍的最后。　　他身上那套不合身的、重达三十公斤的北境制式重甲，如同一个正在将他活活压垮的铁壳。每一步，他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肺部，像一个破裂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冰冷刺骨的剧痛。　　“织网者”的回响，在这片充满了“北境意志”和“认知微粒”的土地上，被压制得彻底“休眠”了。他无法“看”到数据，无法“连接”网络。　　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一个……濒临死亡的普通人。　　“看看我们的小‘蜘蛛’！”那个名叫德雷克的巨汉，回头朝他咧嘴大笑，他的声音在狂风中依旧清晰可闻，“才走了十公里！你就要哭着回家找妈妈了吗？” 　　凌夜没有理会他。他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已经冻得发紫、正在机械般向前迈动的双脚。　　他不能倒下。　　他的脑海中，只有两个画面。　　一个是躺在医疗床上，被蓝色“蚕茧”包裹着的小溪。　　另一个，是Jarl那双冰冷的、如同在看一块“废铁”的眼睛。　　“证明你……配得上你同伴的‘牺牲’！” 　　“老霍……” 　　凌夜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将那股涌上喉咙的血腥味，狠狠地咽了回去。　　意志。　　Jarl要他证明的，不是他的“力量”，而是他的“意志”！　　他用那双冻僵的手，抓起一把混杂着冰碴的雪，胡乱地塞进嘴里。冰冷的刺激，让他那即将涣散的意识，清醒了一丝。　　他继续走。　　…… 　　“前面，‘断魂涧’！” 　　不知过了多久，“碎骨者”凯尔的声音，如同雷鸣般在风雪中炸响，“一个一个过！谁敢掉下去，就自己爬上来！” 　　队伍停在了一道深不见底、宽达三十米的巨大冰隙前。一道由几根粗大缆绳和零星木板构成的、摇摇欲坠的吊桥，是唯一的通路。狂风从深渊下呼啸而上，卷起冰晶，如同鬼哭狼嚎。　　德雷克第一个冲了上去，他那庞大的身躯，踩得吊桥一阵剧烈晃动。瓦伦紧随其后，身形灵巧得如同一只雪豹。而那个沉默的女人，符娜，则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稳得如同踩在平地。　　最后，轮到了凌夜。　　当他踏上吊桥的第一步，一股远比之前猛烈的侧风，混合着冰雹，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砰！” 　　他本就濒临极限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平衡。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朝着深渊摔了下去！　　“哥——！” 　　这个名字，在他灵魂深处无声地呐喊。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即将坠落的最后一刻，猛地抓住了吊桥边缘一根冰冷刺骨的缆绳！　　整个人，悬吊在了半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蓝色的黑暗。　　“碎骨者”凯尔就站在对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块已经没有价值的废料。　　“可悲的‘蜘蛛’。”凯尔的声音，穿透了风雪，“意志，不是靠‘运气’。放手吧，这里……不适合你。” 　　放手？　　凌夜吊在那里，狂风如同利刃般切割着他。他的手掌，与冰冷的缆绳摩擦，早已血肉模糊。　　他想起了在斗兽场，那濒死前的一刻。　　“近感·数据直觉”…… 　　不。　　在这里，没有“数据”。　　Jarl要他忘掉那些“技巧”。　　凌夜猛地闭上了眼睛。他放弃了所有对“织网者”的呼唤。　　他开始“感受”。　　不是用“回响”，而是用他那双即将冻僵的手，去感受……缆绳上每一根钢丝的“纹理”。　　用他那即将麻木的身体，去感受……风从深渊吹来的“节律”。　　他不再“计算”，而是去“融入”。　　他不再是“织网者”，他只是……凌夜。一个想要活下去的人。　　“吼——！！！” 　　他发出了此生第一声，不属于“技巧”，而属于“本能”的野兽般的咆哮！　　他那只抓着缆绳的手臂，爆发出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来自求生本能的“蛮力”！　　他用另一只手，抓住了缆绳。然后，双臂交替，在那呼啸的狂风中，在那万丈深渊之上，一寸，一寸地，将自己那沉重的身体，连同那身该死的铁甲，硬生生地……“拉”了上去！　　当他终于翻上吊桥，手脚并用地爬到对岸，重重地摔在雪地里时，他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凯尔走到他面前，用那只穿着铁靴的脚，踢了踢他。　　“没有食物。” 　　凯尔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带着其他三名新兵，继续前进。　　凌夜趴在雪地里，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他没有力气站起来，但他……笑了。　　就在这时，一小块黑色的、比岩石还硬的“东西”，滚到了他的面前。　　是那个沉默的女人，符娜。　　她趁着凯尔不注意，将她那份“双倍”的口粮，扔了一半过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如同冰川般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Jarl……讨厌‘废物’。” 　　然后，她便跟上了大部队。　　凌夜看着那块黑色的“营养棒”，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它，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味道，如同铁锈和机油的混合物。　　却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 　　当黄昏降临，他们终于抵达了“熊爪哨站”。　　那不是建筑。那是在一面巨大冰川的峭壁上，硬生生挖出来的、如同野兽巢穴般的洞窟群，洞口用废弃的装甲板和巨兽的骨骼加固着。　　凯尔将他们四人，粗暴地推进了其中一个最潮湿、最冰冷的洞穴。　　“这就是你们的‘家’。”他那独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睡吧。明天天亮，我们……开始‘打猎’。” 　　凌夜不等他说完，就一头栽倒在了那张由冰冷的岩石铺成的“床”上，瞬间失去了意识。　　他的身体，已经死了。　　但他的意志，却在这场“熔炉”的捶打下，第一次，被淬炼出了……“钢铁”的雏形。　　…… 　　同一时间，北境堡垒，医疗所。　　艾拉正蹲在一个巨大的、冒着恶臭的零件堆旁，飞快地进行着分类。　　“……A-3型游魂核心，数据残留7.2%，可用于‘充能陷阱’……” 　　“……巨熊肩胛骨，有‘以太’裂痕，可研磨成‘传导性’粉末……” 　　“……净化者动力索，断裂，但内部‘记忆金属’完好，可用于……” 　　巴克站在她身后，目瞪口呆。　　这堆被他判定为“垃圾”的东西，在这个女孩手中，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分门别类，并且……找到了全新的“用途”。　　“你……”巴克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他妈的……是怎么‘看’到那些‘能量残留’的？” 　　“不是‘看’。”艾拉抬起头，她那张沾满了油污的脸上，双眼亮得吓人，“是‘听’。” 　　她那属于“工匠”的回响，在这座充满了“能量”与“机械”的堡垒里，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像是回到了家，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　　“它们都在‘唱歌’。” 　　巴克看着她那副狂热的、如同“疯子”般的表情，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嘿”地笑了一声，扔过了一张复杂无比的、布满了北境特有符文的图纸。　　“既然你这么能‘听’。” 　　“那明天，你就试着……让这个‘小宝贝’，也给老子‘唱’一个！” 　　艾拉接住图纸。　　图纸的标题，用北境的粗犷字体，写着三个字—— 　　“雷神之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