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履带的印记,如同一条黑色的、粗暴的刻痕,深深地烙印在这片黑色的玄武岩大地上,顽固地指向北方。 这是“生”的指引。 “他们刚走。”凌夜拔出了那根黑色的箭矢。箭矢入手冰冷,沉重得超乎想象,仿佛不是由金属,而是由某种高密度的合金铸造而成。上面残留的“回响”气息,冰冷、刚硬,充满了铁与血的味道。 “我们……要追吗?”艾拉的声音沙哑,她看着那道延伸向未知远方的履带印,眼中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麻木。 “我们别无选择。” 凌夜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他用那把在G3高塔缴获的陶瓷匕首,割下自己“鬼织”斗篷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将小溪已经磨破了皮的脚踝包裹起来,防止被岩石划伤。 然后,他背起妹妹,将那根黑色的箭矢插在腰间,第一个,踏上了那条追寻“猎人”的道路。 艾拉看了一眼那具已经开始散发出腐臭气息的巨熊尸体,又看了看凌夜那并不高大、此刻却显得无比坚定的背影。她咬紧牙关,将那只空水壶重新挂回腰间,忍着双脚传来的剧痛,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这是一场毫无希望的追逐。 一方,是驾驶着重型履带车、装备精良、补给充足的北境猎人。 另一方,是两个精疲力竭、身受重伤、没有食物和水的“难民”,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累赘”。 但他们必须追。因为不追,就是等死。 北方的土地,越走越荒凉,气温也越来越低。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带走他们体内最后一点热量。 黑色的玄武岩大地,仿佛无边无际。这里没有任何可以遮蔽的地方,他们就像是两个在黑色棋盘上缓慢移动的、渺小的白色棋子,暴露在任何可能存在的“观察”之下。 艾拉的体力,最先达到了极限。 她的双脚,早已失去了知觉。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中的一切都开始旋转、重叠。 “凌……凌夜……”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前面那个身影,但却扑了个空。 “砰。” 她摔倒了。重重地摔在了那锋利的、如同刀刃般的岩石上。手掌和膝盖,瞬间被划破,鲜血淋漓。 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觉得……好累。 她不想起来了。她只想就这么躺着,睡过去,永远不要再醒来。老霍……他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艾拉!” 凌夜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将她即将沉沦的意识,拉回来了一丝。 他半跪在她面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别睡。”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意志,“起来。” “我……我走不动了……”艾拉的眼泪,混合着血污和尘土,流了下来,“你……你别管我了。带着小溪走……你一个人……还能快一点……” “起来!” 凌夜没有去拉她,他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重复着这两个字。 “我说我走不……” “老霍死了!” 凌夜突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打断了她的自暴自弃。 “他用自己的命,把我们三个推了出来!你现在要告诉我,你走不动了?!” “他死得不值吗?!”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艾拉的心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愤怒”的火焰。 “我没有……”她喃喃地反驳。 “那就站起来!”凌夜的声音不带丝毫怜悯,“站起来,跟上我!我们三个,要一起活下去!一个都不能少!” 艾拉死死地咬着牙,她用那双沾满了鲜血和碎石的手,撑着地面,一次,两次……终于,在第三次,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颤抖着,重新站了起来。 “走。” 凌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继续向北。 艾拉抹了一把脸,迈开了那双已经不属于自己的、麻木的双腿,跟了上去。 她的每一步,都在黑色的岩石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带着血色的脚印。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连凌夜都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了。背上的小溪,仿佛有千斤重。他的“织网者”回响,在这片充满了“排斥感”的冰冷网络中,每一次被动运转,都在加剧着他大脑的刺痛。 他知道,他们快到极限了。如果天黑之前,还追不上那支车队…… 他停下了脚步,将小溪轻轻放下。 “怎么了?”艾拉也停了下来,警惕地看着四周。 “他们停了。”凌夜闭上了眼睛,不顾大脑传来的剧烈抗议,强行将自己的感知力,顺着那道履带印记,向前“刺”了过去! “嗡——” 那股冰冷的、如同钢铁军队般的“以太网”意志,立刻对他这个“异物”发起了反击! “噗!” 凌夜的鼻血再次流了下来,但他没有退缩。他强忍着那股仿佛要将他灵魂撕碎的排斥力,死死地锁定了那个“紊乱”的信号源。 他“看”到了。 在前方大约一公里的山脊后面,那辆履带车停了下来。有十几个强大的、如同火焰般燃烧的“生物信号”,正聚集在那里。 “他们就在山脊后面。”凌夜擦掉鼻血,声音沙哑地说道,“他们在……休息,或者在处理猎物。” 艾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那我们怎么办?”她紧张地问道,“我们是……绕过去,还是……” “我们去见他们。”凌夜的回答,简单而又疯狂。 “什么?!”艾拉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们去见他们?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我们不去见他们,我们就会死在这里。”凌夜的逻辑,冰冷而又清晰,“这是我们唯一的……‘求救’机会。” “求救?” “老霍说,他们知道‘答案’。”凌夜的目光,变得深邃无比,“如果他们真的知道‘歌唱者’是什么,那么,他们也一定能认出,‘织网者’是什么。” “这是一场赌博。”凌夜背起了小溪,“赌老霍的情报,是对的。赌他们……在杀了我们之前,会先认出我。” 他不再给艾拉任何反驳的机会,迈开脚步,朝着那道山脊,走了过去。 艾拉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计划,简直比冲进“歌唱者”的核心还要疯狂!但她知道,凌夜说得对。 她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潜行。 他们是两个手无寸铁的难民,走向一个武装到牙齿的、未知的“猎人”营地。 当他们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了那道山脊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彻底停止了呼吸。 山脊之下,并不是一个营地。 而是一座“城”。 一座……建立在山体内部的、无比巨大、无比森严的……钢铁堡垒! 它就像一头匍匐在群山之间的、由黑色金属和巨型岩石构筑而成的史前巨兽。旧纪元遗留下来的、口径骇人的巨型轨道炮炮管,如同獠牙般,从山体的炮台中伸出,冰冷地指向天空。厚重到令人绝望的城墙,与山脉本身,融为一体。 无数面印着“咆哮熊头”的黑色旗帜,在堡垒的上空,迎着北方的寒风,猎猎作响。 这,就是“北境堡垒”(Aegis of the North)! 而在堡垒那如同深渊巨口般的、唯一的钢铁大门前,那辆他们追了一路的重型履带车,正在缓缓地驶入。 “我们……我们找到了……”艾拉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震撼。 但这份震撼,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嗡——嗡——” 刺耳的、如同蜂鸣般的警报声,突然从堡垒的城墙上,响彻了整个山谷! 紧接着,一束刺眼到极致的红色探照灯光,穿透了稀薄的空气,精准无比地,将他们两个渺小的身影,钉在了山脊之上! 他们被发现了。 城墙上,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和炮口,开始缓缓地调转方向,对准了他们。 “不……不要开火!” 艾拉吓得魂飞魄散,她高高地举起了双手,拼命地挥舞着,“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我们是难民!” 但没有人回应她。 回应她的,只有那冰冷的、已经开始充能的武器嗡鸣声。 在北境堡垒的绝对防御面前,任何未经允许的靠近,都只会被视为……入侵。 而入侵者的下场,只有一个—— 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