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撞击。 没有预想中的天崩地裂,没有金属扭曲的巨响。 在冲入那颗金色心脏的瞬间,所有“物理”的概念,都消失了。 时间、空间、触感……一切都仿佛被投入了熔炉,化作了最原始的、混沌的浆流。 凌夜四人的意识,仿佛被强行从身体里抽离,漂浮在了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之中。这里,就是“歌唱者”的“精神世界”,是它那庞大、疯狂而又孤独的“灵魂”本身。 “歌声”,在这里不再是“声音”,而是“实体”。 那是由亿万个破碎的记忆、痛苦的呐喊、扭曲的情感所构成的、金色的数据风暴。它们化作了巨浪,化作了利刃,化作了巨兽,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四人这几个渺小的“异物”,狠狠地拍击、撕扯而来! “啊啊啊!” 艾拉和老霍几乎在瞬间就失去了抵抗力。他们的意识在这片海洋中,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两叶扁舟,随时都会被倾覆、撕碎、然后“同化”——成为这场疯狂“歌唱”的一部分。 小溪的灵魂更是如同风中残烛,在第一波冲击下,就几乎要熄灭。 “哥……”她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的呼唤。 “织网者——开!!!” 凌夜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他不能让同伴就此消亡! 那张一直潜藏在他灵魂深处的、无形的“巨网”,在这一刻,被他以燃烧自己生命般的意志,强行具现化! “嗡——” 一张由无数根闪烁着冰蓝色光芒的数据丝线编织而成的巨网,以凌夜为中心,轰然张开!它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认知护盾”,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艾拉、老霍、和小溪即将溃散的意识,牢牢地“网”在了里面! 金色的风暴,疯狂地冲击着蓝色的巨网,发出无声而又震撼灵魂的巨响。 “凌……凌夜……”艾拉恢复了一丝清明,她骇然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话般的景象。 “这就是……你的‘回响’……”老霍也震撼地看着那张巨网。 “它不是在攻击我们。”凌夜的声音,直接在他们的脑海中响起。他的脸色,在现实与精神的双重世界里,都已惨白如金纸,“它只是……‘饥饿’。它在‘邀请’我们……和它融为一体!” 凌夜抬起头,他的“数据视界”穿透了重重金色风暴,“看”向了这片海洋的最深处。 在那里,他看到了“歌唱者”的核心。 那不是一个怪物。 那是一个……蜷缩着的、散发着无尽孤独的、如同婴儿般的光团。 它就是那个“失败品”。一个觉醒了“钥匙”,却没有“引路人”的、可悲的“同类”。它被困在了这里,被自己的力量所折磨,被无尽的“静默”所逼疯。它吞噬游魂,吞噬数据,只是为了填补那份深入骨髓的、永恒的“孤独”。 它渴望“同伴”,而它“邀请”同伴的方式,就是“吞噬”。 【……来……和……我……一起……】 那股“歌声”,变得更加凄厉,也更加……“悲伤”。 金色的风暴,在它的意志下,化作了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狠狠地朝着凌夜的蓝色巨网,抓了下来! 它要将这个唯一能与它“对话”的同类,强行据为己有! 凌夜的巨网,在这只代表着绝对疯狂与力量的巨手面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蓝色的丝线,开始一根根地崩断! “噗——” 凌夜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压垮!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这场纯粹的精神对决。 “警告!警告!车体结构受损超过70%!能源核心……正在崩溃!” 是艾拉的声音! 凌夜猛地惊醒。他意识到,他们虽然意识被拖入了精神世界,但他们的“身体”,依旧还卡在那辆货车里!而那辆货车,正被“风剪”风暴带的、现实世界中的狂暴数据流,从物理层面……活活压扁! 他们正同时,在两个世界里,迈向死亡! “我……我找不到出口!”凌夜疯狂地催动着“织网者”,试图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中,找到一丝能逃回“现实”的裂缝。 但他失败了。这片精神世界,被“歌唱者”的意志彻底封死。 “快!凌夜!车……车快不行了!!”艾拉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妈的……”老霍看着那只即将拍下的金色巨手,又感受着现实世界中那正在挤压变形的钢铁车厢,他那张永远带着市侩和颓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决绝的、疯狂的笑意。 “小哥,艾拉丫头。” 他的声音,突然在凌夜和艾拉的脑海中响起,平静,而又庄重。 “干我们这行的,早就把命别在裤腰带上了。我这把老骨头,活了这么久,能亲眼见到‘织网者’,能亲身闯入‘歌唱者’的核心……妈的,这辈子,值了!” “老霍!你要干什么?!”凌夜瞬间明白了什么,发出了惊骇的怒吼。 “我这个‘史官’,一辈子都在‘记录’别人的故事。”老霍的灵魂,在这一刻,燃烧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今天,就让我也当一次故事的主角吧!” 他没有给凌夜任何阻止的机会。 他主动,切断了自己与凌夜那张蓝色巨网的连接! “老霍!不!!” “艾拉!照顾好小溪!” 老霍的意识体,如同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金色的海洋,冲了上去! 他那属于“史官”的回响,在这一刻,以一种自毁的方式,爆发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来吧,怪物!!” “我这一生的所见所闻,我脑子里所有的情报和秘密!这片废土上所有的痛苦和挣扎!!” “我把这些‘故事’,全都‘记录’给你!!” “你不是‘饥饿’吗?!” “你他妈的……给我吃个够啊!!!” “史官”回响的能力,是“记录”与“储存”。 在这一刻,老霍将自己的一生,连同他那庞大的精神力,化作了一个无法拒绝的、蕴含着海量信息的“数据炸弹”,主动地、狠狠地,塞进了“歌唱者”的“嘴”里! “吼——!!!!” “歌唱者”那金色的核心,第一次,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充满了“痛苦”的咆哮! 它那只即将拍下的金色巨手,猛地停滞在了半空中。它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庞大而又陌生的“信息洪流”,给撑住了!它那疯狂的意志,出现了长达数秒的……空白! 而老霍的意识体,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中,如同被烈日灼烧的白雪,迅速地消融、蒸发…… 在彻底消散的前一刻,他回过头,对着凌夜,露出了最后一个、释然的微笑。 “小哥……别停下……去北境……北境堡垒……” “他们……知道……怎么……对付……”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永远地,消失了。 “老——霍——!!!” 凌夜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 “歌唱者”那因为“消化不良”而产生的剧痛,让它对这片精神世界的封锁,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个极其微小的、通往“现实”的黑色裂缝,在蓝色巨网不远处,一闪而逝! “艾拉!小溪!抓住我!!” 凌夜没有时间悲伤。他用尽了最后全部的力量,将“织网者”的巨网,连同被包裹在里面的艾拉和小溪,化作了一根蓝色的利箭,朝着那道转瞬即逝的裂缝,狠狠地……冲了过去! …… “轰隆!”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 凌夜感到自己重新“摔”回了自己的身体。冰冷的、带着沙尘的空气,灌入他的肺部,让他发出了剧烈的咳嗽。 他睁开眼。 没有金色的海洋,没有疯狂的歌声。 只有一片狼藉的、陌生的荒原。 那堵蠕动着的、遮天蔽日的“风剪之墙”,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地、不甘地,重新闭合。 他们……出来了。 “咳咳……我们……活下来了?”艾拉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弱。 凌夜转过头,看到了艾拉,看到了她怀中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稳的小溪。 他再转头,看向了驾驶座。 那里,空空如也。 那辆陪伴了他们一路、如同堡垒般的钢铁犀牛,只剩下了一个被压扁的、冒着黑烟的驾驶舱。 而老霍,连同他的那半截车厢,永远地,留在了那堵墙的……另一边。 凌夜跪在地上,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地面上。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出,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一种比“歌唱者”的精神冲击,还要强烈一万倍的、名为“失去”的痛苦,将他的心脏,彻底撕裂。 “北境堡垒……”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了那片遥远的、未知的北方。 他将老霍最后的话语,如同烙铁一般,刻在了自己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