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B区能源控制室的走廊,比主通道更加狭窄,头顶的管线裸露在外,不时滴下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凌夜走在前面,泰坦那沉重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如同死神的鼓点,一声声敲击在他的心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他的大脑正在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运转,分析着自己的一切优势和劣E势。 力量、装备、体力,他都处于绝对的下风。泰坦身上的外骨骼护甲,他的动能步枪连在上面留下一道白痕都做不到。对方那柄震荡锤,只要擦到一下,就足以让他骨断筋折。 唯一的优势,或许就是这条狭窄的走廊。在这里,泰坦那巨大的体型和武器,反而会受到一些限制。 但这点优势,微乎其微。 凌夜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但他握枪的手依然沉稳。他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墙壁上的消防栓、天花板的通风口、地面上的格栅……他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试图从中找出一线生机。 他知道,当他们抵达能源控制室,当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关闭时,就是泰坦动手的时刻。 能源控制室到了。 那是一扇厚重的、印着高压警告标志的金属门。泰坦走上前,用他外骨骼手臂的力量,粗暴地转动了门上的紧急闭锁阀。 “吱嘎——” 门被打开,露出了一个约莫三十平米的空间。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布满了指示灯和仪表的控制台,四周的墙壁则是密密麻麻的服务器机柜,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嗡鸣声。 “进去。”泰坦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凌夜握紧了步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在他身后,泰坦那庞大的身躯也挤了进来。然后,他反手将那扇厚重的金属门,重重地关上。 “轰!” 伴随着闭锁阀自动锁死的“咔哒”声,这个房间,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一个完美的,杀人灭口的刑场。 “好了,小鬼。” 泰坦转过身,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待死物的冷漠。“你的任务完成了。说实话,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要好。所以,我会给你个痛快。” “为什么?”凌夜缓缓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服务器机柜上,枪口始终对着泰坦,“报酬我已经预设了抚恤金,我死之后,那四万信用点会自动转入一个加密账户,你们一分也拿不到。” “天真。”泰坦发出一声嗤笑,“我们拿到的是价值几百、甚至上千万的基因样本,谁还在乎那区区四万块?你太能干了,也太聪明了,留着你,我晚上会睡不着觉。更少的活人,意味着更大的份额,就这么简单。” 这才是最真实的理由。不是仇恨,不是私人恩怨,仅仅是赤裸裸的利益。 话音未落,泰坦动了。 他没有使用他那柄巨大的震荡锤,对付凌夜,他似乎觉得还用不上。他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恶风,如同一辆失控的卡车,直冲而来。外骨骼装甲加持下的拳头,足以将一厘米厚的钢板都打穿。 凌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硬抗,而是在对方拳头挥出的瞬间,猛地向地上一扑,一个懒驴打滚,从泰坦的腋下钻了过去。 “轰!” 泰坦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凌夜刚才倚靠的服务器机柜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机柜都深深地凹陷下去,无数电火花爆射而出。 一击不中,泰坦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动作却毫不停顿。他转身一记鞭腿,沉重的合金战靴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扫向刚刚起身的凌夜。 凌夜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将手中的动能步枪横在胸前,硬生生格挡。 “咔嚓!” 步枪的枪身被瞬间踢成两段,巨大的力量透过残骸,狠狠撞在凌夜的胸口。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对面的墙壁上,然后重重摔落在地。 “噗——” 一口鲜血喷出,凌夜感到胸口火辣辣的疼,肋骨至少断了两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有点骨气。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泰坦缓缓走向倒地不起的凌夜,他从背上取下了那柄巨大的震荡锤。战锤的头部开始亮起危险的红光,发出低沉的能量嗡鸣声。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凌夜。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身体却不听使唤。难道就要这样……死在这里?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为了那笔永远也拿不到的钱? 小溪…… 女孩明亮的眼睛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不……他不能死! 凌夜的目光在绝望中疯狂扫视,寻找着任何可能的机会。然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定格在了他身旁那个被泰坦一拳打坏的服务器机柜上。 机柜的外壳已经破裂,露出了里面复杂的线路和接口。其中一个主数据接口,正因为外部的剧烈撞击而冒着电火花。 一个疯狂的、同归于尽的念头,瞬间涌上了凌夜的心头。 他记得蝰蛇说过,这里是备用能源控制室,直接连接着整个“炽天使摇篮”的主服务器。如果……如果将这里的能量强制过载…… “再见了,小鬼。”泰坦举起了震荡锤,对准了凌夜的头颅。 就在他挥下战锤的瞬间,凌夜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翻身一滚,抓起地上半截断裂的步枪枪管,用尽全力,将它狠狠地捅进了那个冒着火花的主数据接口!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爆炸。 “滋啦啦啦——!!!”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比庞大的数据流,顺着那半截枪管,瞬间涌入了凌夜的身体! 那一刻,凌夜的世界消失了。 声音、光线、触感……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乌有。他的意识仿佛被抽离了身体,被抛入了一个由光和信息构成的无垠海洋。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记忆,如同宇宙大爆炸般在他脑海中炸开。他看到了旧纪元的繁华都市,看到了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们的狂热与争论,看到了“奇美拉”计划从诞生到失控的全过程。 他看到了无数的“人格模型”在数据的海洋中沉浮,那是“以太网”的雏形,是所有“回响”的源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它没有形体,没有声音,没有固定的概念。它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神,甚至不是一个生命。 它是一张网。 一张由无数逻辑、协议和数据构成的、覆盖了一切的、无边无际的巨网。它就是整个系统的化身,是秩序的集合体。它沉默、冷静、浩瀚,仿佛宇宙本身。 凌夜的意识在这张网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他感觉到,这张“网”似乎注意到了他的闯入。一股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意志,开始扫描他的意识,解析他的记忆。 就在凌夜的自我意识即将被这股浩瀚的意志彻底同化、抹去的瞬间,他脑海中最深处,那张属于小溪的笑脸,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我……要活下去!” 这个念头,成为了他在信息海洋中唯一的“锚”。 那张巨网的意志似乎微微一顿。它没有再继续同化,而是……伸出了一根“线”,轻轻地,与凌夜那即将崩溃的意识,连接在了一起。 …… “轰!” 现实世界中,泰坦的震荡锤已经落下,但却砸了个空。 就在锤子即将命中凌夜的瞬间,凌夜的身体突然被一股蓝色的电光包裹,猛地向旁边平移了半米,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泰坦愣住了。 他看到,那个本该已经奄奄一息的小鬼,正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身上,一道道蓝色的数据流如同活物般盘旋、流淌,双眼中,闪烁着非人的、洞悉一切的冷光。 “你……”泰坦感到了平生第一次的恐惧,“你……觉醒了‘回响’?在这里?这不可能!” 凌夜没有回答。 他的世界,已经变得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在他的视野里,泰坦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人。他能“看”到,泰坦身上外骨骼护甲的能量流动路径,能“看”到他肌肉纤维的每一次收缩,甚至能“看”到他体内,那个属于“猛将”回响的、模糊的能量团。 他能看到一切的“连接”。 能量的连接,物理的连接,数据的连接……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变成了一张由无数线条构成的、无比精密的网络。而他,只需要找到其中最脆弱的那一根线,然后……拨动它。 “怪物!去死吧!” 泰坦被凌夜的眼神激怒了,他咆哮着,再次挥动震荡锤,朝着凌夜横扫而来。 凌夜没有躲。 他的身体微微下蹲,在震荡锤即将及体的刹那,他动了。他将手中那根早已报废的、只剩下半截的撬棍,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前刺出。 他刺的不是泰坦本人,也不是那柄战锤。 他刺向的,是泰坦外骨骼护甲右肩连接处,一根只有拇指粗细的能量传导管线。 在之前的他看来,那里只是护甲的一部分。但在此刻的他眼中,那里是整个护甲动力系统的核心节点。 “叮!”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 撬棍的尖端,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个节点上。 下一秒,泰坦身上的外骨骼护甲,所有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发出一连串刺耳的警报声。他那势不可挡的攻击,也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泰坦惊愕地发现,他动不了了。强大的外骨骼装甲,此刻变成了一个将他死死锁在原地的钢铁囚笼。 “过载保护。强制锁死。”凌夜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他看着动弹不得的泰坦,缓缓说出了自己“看”到的结果。 他赢了。 不是靠力量,而是靠信息。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外,传来了铁锤和蝰蛇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老大!里面怎么了?” “门被锁死了!打不开!” 凌夜胸口剧痛,全身脱力,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再战。他看了一眼被困在装甲里的泰坦,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闪烁着电火花的服务器。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共鸣了一个“回响”。 一个来源不明、无法理解、却又强大到令人战栗的回响。 他为这个回响,起了一个名字。 ——“织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