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启之声

第一章 锈蚀区的拾荒者

　　臭氧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是荒野的呼吸。 　　凌夜半跪在一块扭曲的钢筋混凝土板后，将自己的身体缩进阴影里。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被刻意压制到最低。在他面前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被灰色粉尘覆盖的广场废墟。而在广场的中央，一个“东西”正在游荡。 　　那东西曾是一个人。 　　它维持着模糊的人形轮廓，但身体表面像是被劣质信号干扰的屏幕，不断闪烁、扭曲，逸散出马赛克般的微光。它时而清晰，显现出一张穿着旧纪元西装的男人面孔，脸上带着永恒的惊愕；时而又溃散成一团毫无意义的数据乱码。 　　这就是“游魂”（Phantom），认知风暴的致命产物，荒野拾荒者最不愿意见到的噩梦。 　　凌夜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枪柄上摩挲了一下。那是一柄“净化者”部队淘汰下来的动能步枪，经过他自己改装，枪身缠着灰色的防滑布，看上去丑陋但可靠。他没有开枪的打算。对付这种由纯粹数据构成的怪物，实体子弹的效果微乎其微，除非能精准命中它们每时每刻都在高速移动的“数据核心”。 　　那是赌博，而凌夜从不赌没把握的牌。 　　他耐心地等待着，像一块风化的岩石。目光越过那只游魂，投向更远的地方。 　　远方，是地平线的尽头。一道仿佛连接天地的巨大光幕，就是“认知风暴”。那是一堵由狂暴数据流构成的、永不停歇的能量之墙，色彩变幻，光怪陆离，像是神明打翻的调色盘。美丽，且致命。据说风暴内部，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意义，任何闯入者都会被瞬间撕碎，分解成最原始的信息。 　　而在认知风暴的前方，与这片荒凉废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座巍峨的城市。 　　中枢（The Hub）。 　　它像一柄直插云霄的黑色利剑，城市的轮廓在稀薄的空气中显得无比清晰。平滑如镜的建筑外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数不清的磁悬浮车道如同银色的血管，在城市内部无声地穿梭。那里是新纪元人类文明的巅峰，是秩序、科技与力量的象征。 　　凌夜每次看到它，心中都会涌起一种混杂着向往与疏离的复杂情绪。 　　他是个拾荒者，一个生活在中枢城邦法律与秩序之外的边缘人。他的世界不是那座光鲜亮丽的巨城，而是脚下这片被认知风暴反复冲刷、布满旧纪元遗骸的废土。财富与死亡，机遇与威胁，都在这片土地上交织。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电流过载的蜂鸣打断了凌夜的思绪。那只游魂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身体的闪烁频率陡然加快，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飘去。 　　机会来了。 　　凌夜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如猎豹般从掩体后弹出。他的双腿肌肉绷紧，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避开了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和金属片。他的目标，是广场另一侧一栋半塌的建筑里，一截暴露在外的银色金属管道。 　　那是旧纪元的“以太传输管”，里面偶尔能找到未失效的“数据晶块”，是拾荒者们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就在他即将冲进建筑阴影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只本已飘远的游魂，毫无征兆地一个回转，溃散的五官瞬间凝聚，两道猩红色的数据流死死锁定了凌夜。它发出了一阵无声的尖啸，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冲击大脑皮层的精神污染，让凌夜的太阳穴猛地一抽。 　　被发现了！ 　　凌夜暗骂一声，脚下速度不减反增。他知道，一旦被游魂锁定，逃跑是最愚蠢的选择。 　　“滋啦——” 　　游魂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带着刺耳的电流声，出现在凌夜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它举起由数据流构成的利爪，朝着凌夜的头颅猛地挥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凌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去看那致命的利爪，而是死死盯着游魂胸口处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光。那就是“数据核心”，游魂唯一的弱点。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侧倾斜，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利爪。与此同时，他右手一直紧握的工具——一把沉重的、前端扁平的工业撬棍，被他自下而上地猛力捅出。 　　这不是普通的撬棍，棍身布满了凌夜自己蚀刻的简易能量回路，尖端镶嵌着一小块从净化者装备上拆下来的“干扰水晶”。 　　“噗！” 　　没有血肉撕裂的声音，撬棍像是捅进了一团粘稠的凝胶。干扰水晶与数据核心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蓝光。 　　“叽——！！！” 　　游魂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精神尖啸，整个身体如同被病毒感染的程序，在一阵剧烈的乱码闪烁后，“嘭”的一声，彻底崩解成漫天飞舞的光点，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凌夜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看了一眼撬棍尖端的干扰水晶，上面已经布满了裂纹，显然是报废了。 　　“妈的，又亏了一笔。”他低声咒骂着，但还是迅速调整状态，冲进建筑，找到了那截以太传输管。熟练地撬开外壳，他从里面掏出了三块拇指大小、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数据晶块”。 　　成色一般，但三块加起来，至少值一千五百个“中枢信用点”。 　　足够支付下个月的房租和一周的营养膏了。 　　他将晶块小心翼翼地放进腰间的铅制小盒里，确认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物品后，便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朝着中枢城邦的方向走去。 　　他不住在中枢城内。像他这样的拾荒者、流浪者和被流放的罪犯，都生活在环绕中枢城墙外围的区域——“锈蚀区”（The Rusted Zone）。 　　这里是秩序的边缘，是被遗忘的角落。巨大的金属建筑胡乱地堆叠在一起，如同怪兽的巢穴。狭窄的巷道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机油、劣质酒精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穿过几道由黑帮设立的、象征性的“关卡”，并上交了一小块碎裂的数据晶块作为“保护费”后，凌夜回到了自己那个位于“蜂巢”大厦十九层的“家”。 　　那是一个由集装箱改造的狭小房间，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仅能遮风挡雨的金属盒子。 　　“哥，你回来啦！” 　　推开门的瞬间，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驱散了凌夜满身的疲惫和荒野的寒意。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孩正坐在桌前，借着一盏充电式台灯的微光，专注地摆弄着一些从废品中拆解出来的零件。她叫小溪，是凌夜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尽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们都是在锈蚀区长大的孤儿，五年前走到了一起，相依为命。 　　小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这片灰暗的世界里，像是最干净的星辰。 　　“嗯，回来了。”凌夜将背上的动能步枪和工具包卸下，放在角落，然后将那个铅盒放在桌上。“今天的收获。” 　　小溪探过头，看到那三块数据晶块，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被一丝忧虑取代。“哥，又遇到游魂了？”她看到了凌夜撬棍上已经碎裂的干扰水晶。 　　“小场面，应付得来。”凌夜轻描淡写地说道，从一旁的储水罐里接了半杯合成水，一饮而尽。 　　小溪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自己哥哥的脾性。她只是默默地站起身，从一个保温盒里拿出一支还温热的营养膏，递了过去。“快吃吧，我给你留的。” 　　凌夜接过营养膏，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小溪，问道：“那个通知，收到了吗？” 　　小溪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点了点头，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张闪烁着微光的电子数据板。那是中枢教育部下发的《公民“调谐”资格认证通知书》。 　　新纪元的人类，在十六岁时，都有一次机会进行“调谐”仪式，与“以太网”中沉睡的“回响”产生共鸣，成为一名“共鸣者”。 　　这是平民，尤其是锈蚀区居民，唯一一次鱼跃龙门、改变命运的机会。一旦成功，哪怕只是共鸣到一个最普通的“工匠”或者“学者”回响，也能立刻获得中枢公民身份，搬入城内，享受干净的水、充足的食物和安稳的生活。 　　小溪的十六岁生日，就在两个月后。 　　“哥……”小溪咬着嘴唇，轻声说，“要不，就算了吧。我听说官方的调谐仪式成功率很低，而且……而且费用太贵了。” 　　凌夜的目光落在了数据板的末尾，那一行刺眼的数字上——【调谐仪式基础费用：50000中枢信用点】。 　　五万。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靠他这样每天在荒野边缘捡些数据晶块，就算不吃不喝，攒上两年也未必凑得够。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凌夜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说了会让你进城，就一定会让你进城。” 　　他知道，小溪的天赋远比他好。她对机械和电子有着与生俱来的敏感，如果能共鸣到一个与此相关的回响，她的未来将不可限量。她不应该一辈子被困在这个锈蚀的铁罐头里。 　　这是他作为兄长的承诺，也是他活下去的最大动力。 　　吃完营养膏，安抚小溪睡下后，凌夜独自一人坐在黑暗里，打开了自己的个人终端。终端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年轻但写满沧桑的脸。 　　他的账户余额是：18350信用点。 　　这是他省吃俭用，用无数次与死亡擦肩换来的积蓄，但距离五万的目标，还差得太远。 　　时间不等人了。常规的拾荒工作，肯定来不及。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一个加密的通讯频道。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满脸横肉、顶着一个硕大酒糟鼻的男人头像，通讯录上的备注是——“老鼠”。 　　老鼠是锈蚀区最大的情报贩子和任务中介，手里的活，大多是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险活。 　　“哟，这不是我们最独来独往的拾荒者凌夜吗？怎么，终于想通了，要接个大活儿了？”老鼠那公鸭般的嗓音从终端里传出。 　　“废话少说。”凌夜的声音冰冷，“有没有报酬三万以上，两个月内能结清的活？” 　　老鼠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三万？凌夜，你这是要去抢劫中枢银行吗？不过……你今天还真问对人了。正好有个活，报酬嘛，绝对让你满意。就是有点……危险。” 　　“说。” 　　“城东三十公里，认知风暴前几天退潮，露出了一片新的旧纪元遗迹区。根据我的情报，那地方是旧纪元一个代号叫‘炽天使摇篮’的生物实验室。里面好东西多得是，随便找到一个完整的‘基因样本库’或者‘实验日志服务器’，都够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凌夜的眉头皱了起来：“‘炽天使摇篮’？没听说过。既然这么肥，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嘿，我老鼠有自知之明。那种地方，防御系统肯定还没完全失效，里面的‘安保游魂’也绝对比你在外面遇到的强一百倍。我这小身板，进去就是送菜。”老鼠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诱人，“我已经凑了五个人，都是好手。现在就缺一个像你这样经验丰富、身手又好的尖兵在前面探路。干完这一票，保底分你四万。怎么样？” 　　凌夜沉默了。 　　他知道老鼠的话半真半假。所谓的“好手”，大概率是一群亡命之徒。这种临时凑起来的队伍，背后捅刀子的事屡见不鲜。 　　但四万信用点……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加上他自己的积蓄，正好足够支付小日志的仪式费用。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把资料和集合时间、地点发给我。”凌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痛快！”老鼠的笑声更加刺耳，“就知道你小子会答应。记住，别迟到，我们这支‘寻宝队’，可不等人的。” 　　通讯挂断，一份加密文件很快传到了凌夜的终端上。 　　凌夜点开文件，里面是关于“炽天使摇篮”的简略地图和人员信息。他草草扫了一眼那几个代号，眼神没有任何停留。 　　对他来说，那些人不是队友，只是暂时的、随时可能变成敌人的同行者。 　　他关掉终端，房间重归黑暗。他走到狭小的窗边，看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如同神迹般悬浮在半空的中枢城邦。 　　而在另一个方向的黑暗荒野深处，仿佛有一座钢铁的坟墓，正在静静地等待着他。 　　他的未来，和小溪的未来，都埋葬在那座由钢铁与遗忘构成的坟墓里。他要做的，就是走进去，把它挖出来。 　　或者，被它一起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