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漫过屋檐,扩建的工地上,静室已然封顶,练功房的夯土地面浇了最后一遍桐油,千城的工坊立起了高大的框架。王师傅说,再有个十来日,便能大体完工了。
岁寒提着药箱踏进茶馆时,檐下的风铃正被秋风撞出一串细碎的清响。这是她近半月来第五次到访,那股微苦回甘的药香,已成了茶馆里一道熟悉的风景。
“岁寒姑娘。”赵随安从账册间抬起头,含笑招呼。柜台一角,青山正默然擦拭着长剑,闻声微微颔首。
“赵掌柜,青山少侠。”岁寒敛衽一礼,将药箱轻轻放在柜台上。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衣裙,袖口绣着极淡的兰草纹,比平日那身素青多了几分柔婉。“新配了些‘清心散’,近日天干物燥,易生心火,诸位平日饮水时略加些许,可安神润燥。”
后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李岸扛着一根新刨光的梁木走了进来,额上汗水晶亮。见到岁寒,他脚步一顿,险些被门槛绊住,慌忙稳住身形,那张被秋阳晒得微黑的脸上腾起红晕:“岁、岁寒姑娘!”
“李少侠。”岁寒转身,目光在他肩头的梁木上停留一瞬,又落回他脸上,“气息浑厚,步伐沉实,圣骨之体果然进境显著。只是……”她微微蹙眉,“你眉间隐有倦色,可是近日劳累过度?炼心境初成,重在温养巩固,体力活计需量力而为。”
“不累不累!”李岸连忙将梁木小心靠在墙边,用袖子抹了把汗,“这点活不算什么。我、我最近感觉真气流转顺畅多了,导引术也一直练着。”
“那便好。”岁寒神色稍缓,从药箱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师父按古方改良的‘松筋膏’,于劳损筋骨有奇效。李少侠晚间可用热水敷过后涂抹。”她又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瓶,转向刚从工坊探出头、满脸木屑的千城,“千城公子,这瓶‘醒神露’置于鼻端轻嗅,可提神清脑,于你钻研机关时或有益处。”
千城眼睛一亮,接过瓶子深深一嗅,一股清凉直冲天灵盖,顿觉连日的困乏消散大半:“好东西!多谢岁寒姑娘!”
岁寒浅浅一笑,那笑意淡如秋水涟漪,却让整个茶馆的光线都柔和了几分。她理了理药箱,状似平常地开口:“师父让我传话,五日后他便要启程回药王谷了。临行前,想请诸位过府一叙,算是辞行。时间定在四日后的晚上,不知诸位可否方便?”
“五日后?”正蹲在地上比划新工坊布局的千城抬起头,“这么急?”
柜台后的赵随安放下毛笔:“鲁长老厚谊,我们理当相送。定当按时前往。”
岁寒轻轻颔首,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在李岸脸上停顿了一瞬。李岸怔怔站在原地,方才因劳作和见到她而泛红的脸色,此刻一点点褪了下去,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岁寒姑娘,”李岸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得厉害,“鲁长老……这就要走了?那……那你……”他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只余一双眼睛紧紧望着她,藏着不敢问出口的惶然。
岁寒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师父江南有事,谷中丹炉亦需他亲自坐镇。”她顿了顿,像是没看见李岸眼中骤然黯淡下去的光,转身提起药箱,“我还要去前街铺子取几味订好的药材,先告辞了。四日后,杏林堂再会。”
青色身影消失在门外,那股清苦的药香却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
李岸还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肩膀微微垮了下去。秋阳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僵立的影子拉得细长。
“李岸,”赵随安的声音响起,“帮我把后院的晒匾收进来吧,看着天色,像是要起风。”
“啊?……好。”李岸如梦初醒,闷头往后院走,脚步却有些发沉。
千城凑到赵随安身边,小声道:“掌柜的,李岸他……”
“由他去。”赵随安重新拿起账册,语气平和,“有些事,总要他自己想明白。”
接下来的两日,李岸显得异常沉默。他依旧干活卖力,练功勤勉,但话少了,常常一个人对着后院那丛已长出嫩叶的石斛兰发呆。夜里,他房中的灯也亮到很晚,隐约传来刨木、打磨的细微声响。
岁寒没有再来。直到送别宴那日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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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堂后院,灯笼早早挂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秋夜的寒意。院中桂树还剩最后几簇金黄,香气混着堂内飘出的药膳热气,氤氲成一片暖融。
鲁依红光满面,热情地招呼众人入座。除了茶馆四位,天机阁的文谦先生也在,六扇门周文渊亦来相送,算是给足了药王谷长老面子。石桌上菜肴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黄芪炖鸡、百合莲子羹、当归羊肉煲、几样清炒时蔬,还有一壶温在热水里的药酒,酒香中透着草木清气。
“都是自己人,别客气,动筷子!”鲁依率先举箸,声若洪钟。
席间气氛热络。鲁依谈兴甚浓,说起药王谷炼丹的趣事,江南风物,又关切地问起众人近况。赵随安代众人谢过赠药之情,青山也起身敬酒,谢鲁依以“青木养剑诀”相助。文谦与周文渊亦说着场面话,宾主尽欢。
李岸坐在靠近角落的位置,面前菜肴没动几口。他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隔着衣料显出方正的轮廓,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岁寒——她安静地坐在鲁依下首,布菜斟酒,举止娴雅,话却极少,只在鲁依问及药材时,才轻声答上几句。
酒过三巡,前堂忽然有伙计匆匆进来,附在岁寒耳边低语几句。岁寒眉头微蹙,对鲁依轻声道:“师父,前堂刚到的两箱‘冰魄草’账目有些出入,存放的伙计也说不清,怕是得我去核对一下。”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鲁依摆手。
岁寒起身,向众人微微一礼:“失陪片刻。”便随着伙计快步向前堂走去。青色裙裾拂过门槛,消失在灯笼光晕之外。
李岸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猛地收回。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站起身,从怀里取出那个用粗布包裹得方正正的物件,几步走到鲁依面前。
席间交谈声低了下去,众人都看向李岸。
“鲁、鲁长老,”李岸双手捧着布包,声音因紧张而发颤,脸涨得通红,“这……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送、送给岁寒姑娘……临、临别之礼。”他深深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可否……请长老明日,代为转交?”
院内静了一瞬。灯笼的光在李岸紧绷的侧脸上跳动。
鲁依放下酒杯,看看那简陋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又看看李岸几乎要冒汗的额头,忽然哈哈大笑,声震屋檐:“李岸小子,既有心赠礼,为何不亲手交给岁寒?老夫明日便走了,你日后又不是见不着她了!”
话音未落,月洞门处身影一晃,岁寒竟已折返。她大约是匆匆核对完便急着回来,此刻正站在光影交界处,怀里还抱着那册账本,显然将鲁依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脚步顿住,清澈的目光落在李岸僵直的背影上,又移向他手中捧着的布包,清丽的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李岸浑身一颤,像是被雷电击中。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当看到岁寒就站在几步外、静静望着自己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空白。那张憨厚的脸先是血色尽褪,随即又猛地涨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他捧着布包的手微微发抖,进退不得,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鲁依瞧见徒弟回来,笑声更畅快了,指着李岸对岁寒道:“丫头,你瞧瞧这憨小子!给你备了礼,非要托为师明日转交,说什么‘临别之礼’!他还不知道你要留在江州呢!”
“留……留在江州?”李岸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岁寒,又看向鲁依,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亮的光芒,混着巨大的困惑和即将破土而出的狂喜。
岁寒在师父调侃的目光和满院人的注视下,缓步上前。她先是从李岸颤抖的手中,接过那个尚有他体温的布包,指尖触及粗布纹理。然后,她抬起眼,望向李岸那双写满慌乱、窘迫、以及不敢置信的期盼的眼睛,轻声道:“是。师父命我留在江州。杏林堂新接了一批西北药材,需人长期观察配比,我需主持此事。”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一如往常陈述医理,但或许是灯笼暖光映照,那白皙的耳根处,竟也染上了极淡的绯色。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布包上,又补充道:“所以,李少侠这‘临别之礼’,或许……言之过早了。”
席间不知是谁先轻笑出声,随即众人都露出了然的微笑。赵随安摇头莞尔,青山嘴角微扬,千城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文谦摇着折扇,一脸趣味盎然,连周文渊严肃的脸上也缓和了些许。
李岸还僵在原地,巨大的转折让他一时无法反应。他看着岁寒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手中捧着自己数夜心血准备的布包,看着她眼中那抹极少见的、温和的涟漪,胸腔里那颗心,像是从冰冷的深渊猛地被抛上云端,剧烈地跳动着,冲撞着,带来一种眩晕的、不真实的喜悦。
“我……我……”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岁寒看着他这般模样,眼底那丝涟漪似乎漾开了一些。她微微低头,手指灵巧地解开了布包的结。粗布展开,露出里面之物。
那是一柄木制的药铲。铲头打磨得光滑平整,弧度标准;木柄选用的是质地细密的紫檀木,纹理自然流畅,被反复摩挲得温润生光;柄尾处,用并不娴熟却极认真的刀工,刻了一圈简朴的云纹,纹路里还仔细填了青色的矿物彩粉。最下方钻有小孔,系着一绺精心编结的青色丝绦穗子,与她今日的衣裙颜色悄然呼应。
院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柄略显笨拙却处处用心的木药铲。药铲静静躺在岁寒白皙的掌心,在灯笼光下泛着质朴柔和的光泽。
李岸喉咙发干,笨拙地解释:“我……我看姑娘常用铁药铲,沉,冬天还冰手……就、就想着,木头轻些,也暖和……紫檀木结实,不容易坏……大小,是我比着姑娘常用的那把量的……穗子,穗子是请教了东街的婆婆,学了好几次才编成……”
他语无伦次,恨不能将制作时每一个小心翼翼的打磨、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剖白出来,以证明这份礼物的诚意。
岁寒没有说话。她低头凝视着掌中药铲,手指轻轻抚过柄上那圈青色的云纹,指尖感受到刻痕的深浅。良久,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李岸,认真道:“李少侠的手艺很细致。木质坚实,轻重合宜,形制也标准。用来分拣药材,比铁铲趁手许多。”
她将药铲仔细系在自己腰间药箱的铜扣上,青色穗子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这份心意,岁寒很喜欢。多谢。”
她没有笑,但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灯笼温暖的光,也映着李岸呆立的身影。那目光里,有坦然,有谢意,还有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柔和。
鲁依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李岸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李岸晃了晃:“好!好小子!心思实在,手也巧!岁寒留下,你们年轻人正好多走动!切磋武艺,探讨药道,都是正经好事!”
他又对岁寒道:“这礼虽简,胜在诚心。你留着用,也不枉人家一番辛苦。”
岁寒轻声应道:“是,师父。”
李岸终于从巨大的冲击和喜悦中回过神来。他看着岁寒腰间那柄自己一刀一凿、寄托了无数忐忑与期盼的木药铲,看着她坦然系上、并无丝毫嫌弃的模样,看着鲁依长老欣慰的笑容和众人善意的目光,心里那片连日的阴霾和涩然,霎时间被温热的阳光照透、蒸融。一种踏实而饱满的欢喜,从心底最深处涌起,涨满四肢百骸。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却无比明亮的笑容,重重点头:“姑娘用着趁手,就好!”
宴席继续,气氛比先前更加松快温暖。岁寒重新落座,腰间那抹青色穗子不时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李岸依旧话不多,但眉宇间的沉郁已一扫而空,吃饭也香了,偶尔与岁寒目光相接,虽还是会脸红,眼底却有了光。
月色渐高,宴席终散。
众人告辞时,岁寒送至门口。她对李岸道:“李少侠,石斛兰近日长得不错,只是天渐凉,晚间需注意防霜。”
“我记着了!”李岸立刻应道,“明天我就去找些草帘子来!”
岁寒微微颔首,又对赵随安等人道:“诸位日后若需寻我,可随时来杏林堂。岁寒既留在此地,自当尽力。”
回茶馆的路上,秋风已带寒意,李岸却走得浑身暖洋洋的。千城缠着他问木药铲的细节,他只是嘿嘿傻笑。赵随安与青山并肩走在后面,望着前方李岸雀跃的背影。
“掌柜的,”青山忽然低声开口,“岁寒姑娘留下,于李岸是幸事,于茶馆,亦是稳固之缘。”
“是啊。”赵随安微笑,呵出一团白气,“李岸这份心意,送得恰是时候。”
前方,李岸正比划着向千城描述他如何打磨木柄上的云纹,声音在寂静的街巷里清晰可闻,满是生机。
回到茶馆,檐下灯笼在风中轻摇。李岸没急着进屋,而是跑到后院墙角,蹲在那丛石斛兰前,借着月光看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回去。
赵随安独自在廊下站了片刻。扩建中的新院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矗立,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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