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江湖

第30章 杏林堂

    城西,杏林堂。   药王谷在江州的分部并非想象中气派的楼阁,而是一处三进的大院落。白墙灰瓦,门前两株老杏树,枝叶已黄。院门敞开,隐约可见里面庭院深深,药香浮动。   辰时刚过,茶馆众人与青俞便到了。   岁寒早已候在门前,依旧是那袭青衣,神色安静:“师父已在正堂等候,诸位请随我来。”   众人随她入院。庭院内遍植草药,虽是深秋,仍有不少植株青翠,挂着各色果实。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药香,初闻微苦,细品却有余甘。   正堂宽敞明亮,鲁依长老坐在主位,见众人进来,朗声笑道:“赵掌柜,诸位少侠,快请坐。哟,这位是……”   他目光落在青俞身上。   “隐剑宗青俞,见过鲁长老。”青俞拱手行礼。   “青俞……林羽掌门座下大弟子?”鲁依眼睛一亮,“老夫与你师父多年未见,他可还好?”   “师父安好,常念及长老。”青俞恭敬道。   “好,好!”鲁依抚须点头,目光在青俞和青山身上转了转,“隐剑宗果然人才辈出。”   众人落座,岁寒奉上茶点。茶是药茶,入口微涩,入喉回甘,有清心明目之效。   寒暄不过片刻,院外便传来通报声:“天机阁文谦先生到——”   文谦一袭青衫,笑容温润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他目光在堂内一扫,看到青俞时微微一顿,随即笑容不变:“鲁长老,赵掌柜,诸位,文某不请自来,叨扰了。”   “文先生来得正好。”鲁依笑道,“今日老夫与诸位小友论医谈武,正需文先生这般博闻广识之士添彩。”   文谦刚落座,又一声通报:“六扇门周总捕到——武德司沈巡察到——”   堂内气氛微妙地一凝。   只见周文渊与一名身着暗红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并肩而入。那男子约莫四十许,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腰佩一柄乌鞘短刀,行动间自带一股肃杀威严。   “这位是武德司江南道巡察,沈千山沈大人。”周文渊介绍道,语气比平日更显谨慎。   武德司——朝廷监管江湖的直属部门,权柄极重,专司调查、缉拿、处置涉及武者的重案要案,对各大宗门、世家皆有监察之权。其指挥使更是当世公认的集气境强者之一。   沈千山目光如电,在堂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尤其在赵随安身上停留最久,最后才拱手:“鲁长老,诸位,沈某公务途经江州,听闻此地群贤汇聚,特来一见。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话虽客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赵随安心中暗叹:果然都“恰巧”来了。这杏林堂今日,成了各方势力心照不宣的观察场。   鲁依神色不变,笑呵呵地让座奉茶。   堂内一时坐满了人,茶香药香混杂着隐隐的各方气息,看似和谐,底下却暗流涌动。   沈千山最先开口,目光直指赵随安:“赵掌柜,十里坡一战,震动江南。据报,当日有疑似集气境巅峰气息现世,此事可真?”   来了。赵随安放下茶杯,坦然道:“确有强大气息爆发,乃是在下迫不得已施展的保命手段。”   “何种手段?”沈千山追问。   “一门传承秘法。”赵随安早已备好说辞,“可短时间内激发潜能,爆发出远超己身境界之力。但代价极大,折寿伤神,损及根基,非生死关头绝不可用。在下如今这毫无武功根基的身子,便是明证。”   沈千山盯着他,似在判断真假:“秘法从何而来?”   “家传。”赵随安面不改色,“祖上偶得,传承苛刻,至我这一代,仅我一人可修,且无法外传。此术与我性命相连,我死术消。”   堂内安静片刻。   文谦轻咳一声,缓声道:“赵掌柜所言,与天机阁查阅的诸多古籍记载相符。古时确有类似‘燃命秘术’、‘请神大法’的记载,皆是以巨大代价换取短暂神力。只是……能达到集气境巅峰层次的,闻所未闻。”   鲁依抚须沉吟:“从医理上看,若一门功法需以彻底损毁修行根基为代价,倒真可能换来匪夷所思的爆发。只是这代价……赵掌柜,你日后寿元与康健,恐有大碍。”   赵随安苦笑:“所以平日能不用,便不用。”   沈千山目光锐利:“据天钢门弟子描述,那气息霸道无双,睥睨天下,绝非寻常秘法能有。赵掌柜,你可知当今天下,明面上的集气境强者共有多少?”   不待赵随安回答,他已自问自答:“四大宗门,各有两位;大隆朝廷,有三位;北境草原、南海群岛的大宗门,加起来约六七位;八大世家中或许藏着一两位。总数,不过二十人。”   他身体前倾,语气沉缓:“每一位,都是足以影响一方格局的定海神针。而赵掌柜你……哪怕只能瞬间拥有这般力量,也已踏入天下顶尖武力的门槛。朝廷,不得不重视。”   话中压力,如山袭来。   青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沈大人,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赵掌柜的秘法既是保命底牌,又代价沉重,若非天钢门欺人太甚,逼人至绝境,此事本不会发生。隐剑宗以为,追究秘法根源并无意义,关键在于——使用这等力量的人,心性如何,立场如何。”   他看向赵随安:“赵掌柜开业至今,除自卫外,可曾主动伤及无辜?可曾扰乱地方?可曾与邪魔外道勾结?”   赵随安摇头:“不曾。”   “这便是了。”青俞看向沈千山,“朝廷监管江湖,是为天下安定。赵掌柜既无劣迹,又愿守序,何须过度追问?逼之过甚,反生变故。”   沈千山眯眼看向青俞:“青俞少侠是在代表隐剑宗表态?”   “青俞仅陈述事实。”青俞不卑不亢,“隐剑宗与茶馆是友非敌。宗门的态度很简单:朋友安好,天下安好。”   这话柔中带刚。既表明了隐剑宗的关切,又划出了底线——茶馆是“朋友”,动茶馆,隐剑宗不会坐视。   鲁依适时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是老夫邀诸位小友做客,不是公堂审案。沈大人,朝廷的关切老夫明白,但凡事过犹不及。赵掌柜若真是那等肆意妄为之辈,当日十里坡便可屠尽天钢门众人,何须留情?既留了余地,便是守序之人。”   沈千山沉默片刻,神色稍缓:“鲁长老言之有理。只是武德司职责所在,不得不问。赵掌柜,今日既把话说开,沈某也希望你明白——朝廷不干涉江湖正常恩怨,但若力量超出界限,危及社稷安定,武德司绝不会袖手旁观。”   “在下明白。”赵随安拱手,“茶馆只想安稳做生意,别无他求。”   气氛稍松。   文谦笑着转移话题:“说来,赵掌柜那秘法虽不能外传,但其存在本身,已足以改变许多人对茶馆的评判。今日既然各方都在,文某倒有个提议……”   他目光扫过众人:“茶馆的特殊,已成共识。与其各方猜忌试探,不如……坦然接纳茶馆作为江州江湖的一部分。赵掌柜承诺守序,我等便以友待之。毕竟,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莫测的变数要好。”   鲁依率先点头:“药王谷赞同。赵掌柜与诸位少侠,皆非奸恶之徒。”   青俞道:“隐剑宗无异议。”   周文渊看向沈千山。沈千山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可。但赵掌柜需承诺,日后若再动用那等力量,需提前知会六扇门或武德司——非为监视,只为避免误判,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赵随安当即应下:“理应如此。”   一场无形的风波,暂时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