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总捕,周文渊。
这个名字,赵随安并不陌生。这几日来访的各色人当中,便有来自六扇门的探子,其目光气质与眼前这位文士身后的护卫颇为相似。只是没想到,临川府六扇门的最高负责人,会如此直接、如此“温和”地亲自登门。
茶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几位早起的茶客认出了周文渊的身份,脸色微变,匆匆放下茶钱离去。角落里,千城也停下了摆弄仪器的手,好奇地望过来。李岸则下意识地握紧了立在身旁的熟铜棍,眼神警惕。屏风后,青山的气息似乎也微微波动了一下。
赵随安心头微凛,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掌柜的从容。他绕过柜台,拱手还礼:“原来是周总捕头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上座。”他引着周文渊走向一张干净桌子,又对李岸道:“李岸,去沏一壶上好的龙井来。”
李岸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警惕地在周文渊和他两个护卫身上转了一圈,这才转身去后厨。
周文渊也不客气,撩袍坐下,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在桌上。他的两个护卫则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身形笔挺,目光低垂,却将整个茶楼前堂的动静都纳入感知。
“赵掌柜不必客气。”周文渊笑容温和,目光却如同实质,仔细打量着赵随安,“周某今日前来,一是久闻赵家茶楼清雅,茶香醇厚,特来品鉴;二来嘛,近日城中颇有一些关于贵宝地的传闻,沸沸扬扬,甚至惊动了州府。周某职责所在,不得不来叨扰,问个究竟,也好向上峰和城中百姓有个交代。”
他语气平缓,措辞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你们这里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官府注意到了,我来调查。
赵随安心中了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周总捕头言重了。小店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无非是些街坊邻居、过往客商。至于那些传闻……”他苦笑着摇摇头,“实在是无稽之谈,以讹传讹,越传越离谱。赵某也是不堪其扰。”
此时,李岸端了茶上来。周文渊接过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赞了一句“好茶”,然后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后院方向,又落在李岸身上。
“这位壮士,想必就是传闻中那位‘护法金刚’了?”周文渊笑道,“果然体魄雄健,气血如炉。不知壮士师承何处?来我临川城,是访友,还是……”
李岸被问得一滞,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拐弯抹角的盘问,下意识地看向赵随安。
赵随安接过话头:“周总捕头,李岸是我故交之子,自幼失怙,流落江湖,幸得一位游方修士收留,学了些强身健体的本事。前些日子他师父命他下山历练,他便来投奔于我,帮我打理茶楼,混口饭吃。”这话半真半假,将李岸的来历含糊带过。
周文渊点点头,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角落里的千城,以及他身边那堆奇形怪状的仪器:“这位是……”
“哦,那是千城先生,一位……云游的方士,喜好研究些奇巧之物,暂居小店。”赵随安介绍道。
千城闻言,抬起头,扶了扶脸上不知何时戴上的、用两个水晶片做成的古怪“眼镜”,对着周文渊咧嘴一笑:“周大人好!我正在研究人体气血与情绪波动的关联性,您有兴趣参与测试吗?只需要记录您喝茶时的心跳和面部肌肉微表情变化……”
周文渊身后的一个护卫眉头微皱,上前半步,似乎想阻止这“不敬”的言论。周文渊却抬手虚拦了一下,饶有兴趣地看着千城那些仪器,笑道:“千城先生所研,倒是新奇。不过公务在身,不便参与。日后若有闲暇,再来请教。”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道屏风上,停顿了片刻。
“周某还听说,赵掌柜这里,住着一位气度非凡的白衣剑客?”周文渊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赵随安知道瞒不过,便道:“是有一位姓青的朋友,在此暂住养伤。”
“养伤?”周文渊眼中光芒微闪。
“前几日与人切磋,不慎受了点轻伤。”赵随安坦然道。青山与李岸切磋受伤之事,当时动静不小,想瞒也瞒不住,不如主动提及。
“哦?不知是与何人切磋,竟能伤到……青朋友?”周文渊追问。
“正是与李岸。”赵随安指了指李岸,“两个年轻人,血气方刚,切磋时没把握好分寸。”
周文渊的目光在李岸和屏风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原来如此。看来赵掌柜这里,真是卧虎藏龙。两位年轻人都非等闲之辈啊。”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话锋一转:“赵掌柜可知,前几日,贵处曾有一股……极为惊人的气息冲天而起?据城中几位修为精深的老供奉所言,那气息霸道绝伦,疑似有绝顶高手在此运功或……施展了某种惊天秘术。此事不仅惊动了临川城,连州府乃至京城,都有所耳闻。”
他终于问到了核心。
赵随安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茫然:“竟有此事?赵某一介凡人,并未察觉。那日……那日只是李岸练功时,不知怎的,气血激荡,闹出了些大动静,可能惊扰了邻里。至于什么绝顶高手、惊天秘术,实在是闻所未闻。”他将一切都推到李岸身上,反正李岸那日确实也在场,且体魄惊人,是个很好的“挡箭牌”。
周文渊深深地看了赵随安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赵随安目光坦然,带着疑惑与无辜,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对此毫不知情的普通掌柜。
“只是练功?”周文渊语气平淡,听不出信或不信,“据供奉们描述,那股气息……非同小可,绝非常人练功能有。甚至有人猜测,是否与近日北境、南海传来的某些……不安消息有关。”
北境?南海?赵随安心中一动,但面上依旧茫然:“周总捕头,赵某实在不懂这些。小店只想安安生生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那些江湖传闻、国家大事,离我们这些小民太远了。”
周文渊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缓缓道:“赵掌柜倒是看得开。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贵宝地如今已成是非之所,各路人马汇聚,龙蛇混杂。周某身为临川总捕,肩负一方治安之责,不得不提醒赵掌柜一句:江湖风波险恶,朝堂亦非净土。有些事,有些人,还是离得远些为妙。”
这话语重心长,带着告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多谢周总捕头提点。”赵随安连忙拱手,“赵某记下了。定当约束友人,谨守本分,不惹是非。”
周文渊点点头,站起身:“茶不错。叨扰赵掌柜了。日后若有什么……不同寻常之事,或遇难处,可来六扇门寻我。”他留下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又对屏风方向微微颔首,仿佛知道里面的人在听,然后便带着护卫离开了茶楼。
直到周文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茶楼里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李岸长舒一口气:“这当官的问话,弯弯绕绕,听得俺头疼!恩公,他是不是不信俺们的话?”
赵随安走回柜台后,眉头微蹙:“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已经正式介入了。周文渊今日前来,既是调查,也是警告,或许……还是一种观望。”
“观望?”李岸不解。
“他话里提到了北境和南海。”赵随安沉吟道,“恐怕天下并不太平。我们这里闹出的动静,可能被某些人联想到了别处。周文渊没有深究,或许是他暂时没发现我们与那些‘大事’有直接关联,又或许……他在等,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屏风轻响,青山走了出来。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
“周文渊此人,不简单。”青山淡淡道,“他看似文弱,实则修为精深,至少是炼心境中期。六扇门总捕,权柄不小。他今日态度看似温和,实则句句机锋。那句‘可来六扇门寻我’,既是示好,也是……画地为牢。”
“画地为牢?”李岸问。
“意思是,让我们有事找他,等于变相将我们纳入他的视线范围,或者说……‘保护’范围。”赵随安解释道,“既是约束,也可能是一种变相的庇护,前提是我们不惹出他无法掌控的麻烦。”
千城此时凑了过来,推了推他的水晶眼镜,兴奋道:“刚才那位周总捕头的能量场很特别!既有文官的清正有序,又有武者的凝练锋锐,还混杂着一丝……嗯,官威煞气?数据很有代表性!可惜没能详细测量!”
没人理会他的研究癖。赵随安还在思考周文渊话语中透露的信息。
北境不安?南海有变?难道与那三位当世仅有的合天下境强者有关?大隆国师守渡坐镇中枢,北方草原大祭司孟古,南海万岛国国主海澜……这三位至高存在之间,难道发生了什么?
自己这小小的茶楼,难道无意中卷入了一个更大的漩涡?
他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应对好近在咫尺的麻烦。
周文渊的来访,像是一道分水岭。接下来的两日,明目张胆的窥探和骚扰明显减少了许多。那些商贾、江湖闲人、乃至一些中小势力的探子,似乎都收到了风声,变得格外安分。街对面那个“糖画高手”不见了,鼠须道士也再没出现过。
茶楼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赵随安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六扇门的目光已经投注过来,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只会更加谨慎,也更加危险。
他需要尽快提升自保的能力,无论是自身的“洞察”,还是身边人的实力。
这一日午后,趁着茶楼清闲,赵随安决定再进行一次召唤。连续几次召唤带来的感悟各有侧重,让他对世界的认知维度不断拓宽。他希望这次能获得一些更偏向于“防御”、“预警”或者“局势分析”方面的能力。
然而,当他闭目凝神,准备召唤时,千城却一脸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掌柜的,等等!”千城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在您施展那个……‘秘术’之前,能不能先帮我一个小忙?一个对李壮士、对我、可能对大家都有好处的小忙!”
赵随安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什么忙?”
千城搓着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狂热和谄媚的笑容:“您看,李壮士不是一直觉得对力量掌控不够圆融吗?我最近研究他那圣骨之体的数据,有了一个重大发现!我认为,他体内某些过于旺盛的气血节点,可能形成了‘能量淤积’,就像河道里堆积的泥沙,阻碍了力量的整体流动和精细控制!如果能疏通这些节点,他的掌控力必定能大大提升!”
李岸在旁边听着,将信将疑:“疏通?怎么疏通?吃药还是扎针?你可别拿俺试你那些古怪药水!”
“不不不!”千城连连摆手,“是更直接、更有效的方法!根据我的计算,只需要在几个特定的‘淤积节点’进行‘微量放血’,配合我特制的‘疏导药剂’外敷,就能引动气血自然流转,冲开滞涩!而且,放出来的那么一点点血,正好可以让我深入研究圣骨之体的‘活性气血’特性,一举两得!”
他又看向赵随安,补充道:“掌柜的,我以我的专业素养保证,绝对安全无痛苦!只需要在李壮士的……嗯,尾椎末端、脚底涌泉、以及……后颈风池穴,用特制银针取一点点血珠就行!后颈那个位置可能稍微有点敏感,需要李壮士趴着配合一下……”
李岸一开始听到“放血”还有些犹豫,听到“尾椎末端”、“趴着配合”时,脸色顿时黑如锅底,尤其是听到“后颈风池穴”时,他猛地想起这疯子以前就想摸他脖子!
“好你个疯子!绕了半天还是想抽俺的血!还想扎俺屁股?!”李岸勃然大怒,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打,“俺今天非把你屎打出来不可!”
千城“嗷”地一声,抱头鼠窜,嘴里还在喊:“李壮士!这是科学!是为了你好!痔疮也是气血淤积的一种表现,我可以顺便帮你检查一下有没有……”
“闭嘴!!!”
茶楼里顿时鸡飞狗跳。赵随安哭笑不得,连忙拦住暴怒的李岸。青山在屏风后,似乎也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最终,在赵随安的“调解”和李岸的武力威胁下,千城暂时放弃了他那“一举两得”的放血计划,但看着李岸的眼神依旧充满了遗憾,仿佛错过了一个亿。
这场闹剧过后,赵随安也没了立刻召唤的心情。他看着气呼呼的李岸和依旧不死心的千城,还有屏风后安静的青山,忽然觉得,虽然外面风急浪高,但这茶楼内的日子,倒也……挺热闹的。
或许,这就是他穿越而来,所追求的另一种“躺平”?
不是绝对的静止与逃避,而是在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与这些因缘际会聚在一起的人,共同面对风雨,品味这喧闹江湖中,一点难得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情与笑闹。
他笑了笑,重新拿起账本。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茶楼外的世界依旧暗流汹涌,但至少此刻,茶香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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