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绮丽男 · 第七章国殇（1）

　　公元前278年，秦昭襄王二十八年，楚顷襄王十九年。　　春。秦军最高指挥官白起，攻进郢城。　　火，到处都是火。　　如火山爆发时喷涌而出的灰烟，升腾半空中，火舌四处舔卷，肆无忌惮地扫过一座座建筑，伴随着噼啪的房屋倒塌声，火星四溅，浓烟笼罩着整座城市。　　坐在空旷的宫殿上，白起的心中却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心中有一股孤独感。　　这种孤独来自于内心的恐惧。　　在正面战场上，他的部队势如破竹，锐不可挡，但到了郢城，每前进一步，都遭到了留守的小股楚军和自愿参战的民众顽强抵抗，秦兵死伤惨重。　　这位秦帝国的狮子被激怒了，出于泄愤，他下命令放火烧掉郢城所有的建筑，铲平楚王的宗庙，并荡平夷陵。　　一切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都将被毁灭。　　秦国军队扑进楚宫，翻遍所有的角落，没有找到大批的青铜器，哪怕是一枚编钟，而这些恰恰是秦国问鼎帝国，最迫切需要铸造兵器的军需物资。　　“将军，楚蛮都抓到了。” 　　几百名幸存者被押上大殿，有士兵，也有平民，被捕前做过顽强的抵抗，人人血迹斑斑。　　卫士用戈抵住一名俘虏，押到白起面前：　　“将军，他就是琴仲，杀死了我们许多兄弟，处死他吧。” 　　白起起身，走近琴仲。　　“年青人，秦国统一天下，需要你这样的神箭手，好，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说出你们把青铜器藏在哪儿了，你就可以从这条路出城，如果想留在秦国的军队里，马上你就可以带一支军队立功。不久的将来，你可以成为这座新城的指挥官。” 　　白起用马鞭指向城外的大道。　　琴仲睚张裂：　　“楚国自祝融创业以来，未闻有畏敌膝下求生者，琴仲不是第一人，也不是最后一人。” 　　“好一个忠贞的勇士，熊横，你听到了吗，可惜你只会逃跑，真可惜你能拥有这么一位勇士。　　琴仲，什么是一位神箭手最珍贵的东西？你的双手和眼睛吗？” 　　“琴仲身上最宝贵是一颗忠于楚国的心。” 　　“说得好，我想看看你的那颗忠心。” 　　卫士举起刀。　　白起制止：　　“不要让兵器再沾上血了，琴仲是位神箭手，那么就用你的箭来与你相会吧同，好，请将士中使箭最差的士兵出列。想成为神箭手吗？现在，你们的目标就在前方，请开始练习吧。” 　　不绝于耳的箭矢之声，如蝗虫般飞向琴仲。　　“你也有机会。” 　　白起指着一位红脸大汉，那位宋玉第一天进城唱过汉广情歌的青年。　　红脸汉子爽声大笑，对白起说：　　“我唱支歌吧，送送你们，也送送自己。好久都没有唱了。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采葛的姑娘啊，我都一天没有见到她了，就好像隔了三个秋天那般漫长。　　一年有四时，一时三个月，三秋就是九个月了。什么样的思念，可以越过时间？　　歌声最后飘落在火堆之中。　　“你，”白起指着一名宫廷卫士宋平，他的左腿被砍断，匍匐在地上。　　宋平低下头，用苍白的嘴唇吻着身下的土地，然后，他爬到台阶上，用力将头撞击坚硬的石头，多少次，他从这条路上走过，台阶上溅满了血水。　　青石板铺就的台阶，小草从石缝中顽强地探出纤弱的身子，注视着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　　春天已经来到，春天里的严寒还要滞留多久？　　“为什么？这些愚蠢的楚蛮。　　秦国需要青铜，大王需要青铜，因为它是君王至高无上的权力保障，是无尽的疆土，是一统天下的利器，是男人的胆气。　　再看看你们，是如何糟蹋它的：　　将它精心铸成了编钟，让靡靡之音腐蚀了双耳，你们将它做成酒具，麻醉心智，你们将它扭曲成宗庙里的摆设，成了一具尸体，你们将它细细地缕刻，放在宫殿里，成为娱乐君王的女人。　　是的，你们将阳刚的青铜变成了女人。　　啊，快交出来，青铜在哪儿？在秦王时代，才是你们真正的时代，才是你们显示出威武阳刚之气的时代，你只能是剑，是刀，是矛，是君王最忠爱的长子。　　请把青铜器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