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深处那声闷响刚落,秦舞阳的手已经抡到半空,可她人还没拍下去,脚下的地面先塌了。 不是震动,是直接断。 裂谷像被谁从底下抽了筋,整条岩层“咔”地一声翘起三米高,紧接着轰然断裂。杨瑶琴盘坐的位置猛地倾斜,符纸瞬间焦黑卷边,金红纹路“啪”地熄灭,连个火星都没蹦出来。 “收手!”苏红袖大喊,终端屏幕在眼前炸成雪花。 杨瑶琴没动,手指还维持着结印的姿势,但整个人被震得往前一扑,差点栽进深渊。她反手一把抓住岩壁凸起的石棱,唐装袖口“刺啦”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青筋暴起的皮肤。 “它撑不住了。”她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话音刚落,整座岛像是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猛地往下一沉。远处海面原本还在旋转的漩涡突然静止,接着“哗”地倒吸一口,海水疯狂向中心灌入,发出巨大呜咽声。 扶桑岛开始解体。 不是一点点塌,是整块整块地往下掉。北坡高地最先断裂,刚才撤离民众的主路直接滑进海里,连带着几辆来不及撤走的救援车一起滚落。东侧山体像被撕开的布,大片岩土崩塌,砸进翻涌的海水中,激起百米高的浪墙。 风停了。 之前那种阴嗖嗖、夹杂着硫化物臭味的邪风,一下子没了。天上的灰云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不动了,然后慢慢散开一条缝,透出一点久违的蓝天。 谷雨站在一块还算稳固的岩石上,药箱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箱角。她抬头看天,又低头看海,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秦舞阳那一巴掌终究没拍下去。她单膝跪在倾斜的岩面上,手肘撑地,喘得厉害。右肩刚才被符文反噬震了一下,现在整条胳膊都是麻的。她低头吐掉嘴里咬了半天的战术绷带残片,上面全是牙印和血丝。 “总算清净了。”她低骂一句,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苏红袖的终端彻底黑屏,她试了三次重启,屏幕只闪一下就灭。她扯下绑在身上的战术带,把终端塞进背包,动作有点慢,像是大脑还没跟上身体。 “所有异常能量读数消失了。”她轻声说,像是怕吵醒什么,“信号全断,数据归零,连背景辐射都回落到正常值。” 没人接话。 四个人就这么站着,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只是不再有任务要执行,不再有人喊指令,不再需要配合拍地续能。刚才还在拼命稳住裂缝,现在裂缝自己把自己吞了。 岛屿沉得很快。 从中央裂谷开始,一圈圈向外塌陷,像一块被泡烂的饼干。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填补空缺,发出沉闷的“咕咚”声。那些曾经被邪教仪式污染的建筑、实验体残骸、变异植物,全都被卷进去,连渣都没剩。 杨瑶琴终于收回双手,慢慢站起身。她腿有点软,扶了下腰间阵盘——那玩意儿现在凉得像块废铁,裂纹比之前多了好几道。 她摘下发簪,随手插进衣袋,又理了理唐装袖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海面真的平静了。 浑浊的海水一点点变清,从黄褐色转为深蓝,最后映出天空的底色。没有浪,没有风,连海鸟都不见一只。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偶尔岩石坠海的闷响。 谷雨低头看了看药箱,轻轻合上盖子。她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支提神剂,玻璃瓶已经空了,她却舍不得扔。她把它放进外袋,拉好拉链。 秦舞阳活动了下脖子,颈椎发出“咔”的一声。她甩了甩右手,手掌还是肿的,指节发紫。她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远处海平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 苏红袖关掉了终端电源,哪怕它已经黑屏。她把设备放进防水包,拉紧封口,然后靠在一块石头上,闭了会儿眼。高强度运算后的眩晕感还没完全退,太阳穴突突地跳。 杨瑶琴走到最前头,站在一块尚未沉没的岩脊上。她没再看阵盘,也没说话,只是望着海面。 这片海,几分钟前还是吞噬一切的巨口,现在却安静得像个池塘。 她想起朴恩惠最后一次信标闪烁的画面,想起梵蒂冈主教跃入光柱的背影,想起詹姆斯在能量风暴中扭曲的脸。那些画面像老式投影仪一样在脑子里闪过,但她没去抓,任它们飘走。 太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打完一场持续三年的期末考,走出考场才发现自己忘了吃午饭的累。 秦舞阳走到她旁边,没说话,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力道不大,就是碰一下。 杨瑶琴没躲,也没反应。 谷雨慢慢走过来,站在她另一侧。苏红袖最后才动,脚步有点虚,但也跟上了。 四个人并排站着,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脚下这块岩体是扶桑岛最后剩下的部分,估计撑不过十分钟。但它现在还没沉,他们也就还站在这儿。 不说话,不动,不撤离。 等什么?等船来?等指令?等确认这一切真的结束了? 都不是。 就是想多站一会儿。 站在这片刚刚被毁灭的地方,看看它怎么归于平静。 海风吹起来一点,很轻,带着点咸味,不臭了。杨瑶琴撩了下额前碎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也不是虚弱,就是……松下来了。 紧绷了这么久的弦,突然断了,身体还不知道怎么适应。 秦舞阳从战术裤兜里摸出一颗压缩口香糖,剥开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甜得发齁,但她没吐。 “以后别让我拍地了。”她说,“当我是地缚灵啊?” 没人笑。 但谷雨嘴角动了一下。 苏红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下次让你踩键盘。” “行啊,你先把你的防火墙练到比我阵法还稳。” 杨瑶琴没参与斗嘴,她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岩石。边缘已经开始龟裂,细小的石子不断滚落,掉进海里连个泡都不冒。 她伸手摸了摸唐装内衬,那里曾经贴身藏着一张镇岳封龙符。现在符没了,布也烧了,只剩一道焦痕。 她把手指收回来,摊开掌心。 什么都没有。 海面依旧平静。 最后一块岩体发出“咯吱”声,缓缓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