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气运我一无所有

第38章

叙什么旧? 难道要问国师几天前被江景行砸的高塔在重修了没,国库里的钱够不够,要不要我自掏腰包补一点吗? 谢容皎向国师执一晚辈礼:“不知国师特意开口叫住晚辈,可是有事?” “是有事。”国师不卖关子,痛快承认:“我算了一卦,卦象说你会和友人来大隐寺,我便来寺中等你。” 同样是算卦,同出一门,国师和江景行之间的水平就不可同日而语。 谢容皎心里第一个掠过的是这个念头:“前辈有什么事情,需要来寺中特意等候晚辈?” 国师堂堂一个手握北周实权两百载的人物,有事商量也该去找江景行,谢容皎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能有何处叫国师另眼相待。 可能真的是来要赔偿的吧。 谢容皎思维与江景行逐步同化 “也没什么,只是想着自己时日不久,你拜江景行为师,算与我有一段缘分。想来你有许多事不解,想到什么即可问我,充作是我送的见面礼。” 他口吻轻描淡写,像是在提一件不值得夸耀的事情:“九州我活得最久,见过的最多,论起知道的事情,摩罗和江景行自是比不过我。虽说是轻飘飘只言片语,也可勉强厚颜自夸一句值钱。” 谢容皎眼瞳一缩。 国师青年相貌,身上生气仍勃勃,望不出半点衰颓之象,但他说自己命不久矣。 为北周顶梁柱的国师一死,带给北周九州的动荡绝不是简简单单失去一个天人境。 国师像是读懂他的隐忧,自若道:“摩罗贯会玩弄人心,抓住人软肋。我纵知他伎俩,奈何人有死穴,只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坦然从容得不像是个身陷死局的将死之人。 于是谢容皎也不把他当作一个将死之人来对待。 他说:“我不解之事有诸多,一时理不过来。料想有些直说无碍,有些应三缄其口,我不欲给前辈添麻烦,前辈挑能说的与我说些便是。” 国师也不意外,笑道:“你却把难处推给了我。” “我知你定查觉自己身世奇怪之处,我只能说你是谢桓亲子,与凤凰有关系,其余的我不如江景行了解得清楚,这件事上我是局外人。江景行与谢桓方是亲身参与的。” “凤翎——不过是根特殊点的鸟毛,你那把剑却很特殊,记得珍惜。” 他们两人四周竖起无形屏障,将两人隔绝于众人之外,香客虽说纷攘,不觉有异。 冲着对凤凰真翎的说法,是与江景行如假包换的师徒无疑。 谢容皎早有预料,颔首谢过:“多谢前辈提醒,镇江山为我本命剑,我自会爱惜。” “这就好。”国师温和笑了笑,“江景行的软肋,不在姬煌手里,不用太畏惧这只纸老虎,至于究竟是什么,江景行不说,我不敢告诉你。唯独能说一句,闲暇时可去南疆找汝阳公主,她与姬煌不一样。” 他见少年眸光连动,明显是比提及自身时来远得关切,叹道:“不然我好歹当过他几年师父,被他拔剑撵着满街砍岂不是很没面子?” 国师不给谢容皎追问下去的机会:“那张群芳贴你应猜到一半,背后的人是摩罗,针对的是李知玄。小心佛宗,佛宗大体是好的,有些人未必。李知玄能保则保,他不一定成得了大气候,却是张好用的救命符。” 国师提及时,大到西荒摩罗,小至李知玄区区一个入微境剑修,好似全将他们生平一览无遗,于他仅仅是九州这张棋盘上的棋子,有的用处大些,有的用处小。有的麻烦,有的好解决。 语气淡然,没半分执棋者和棋子的喜怒哀乐,仅有耗心耗神导致的淡淡疲倦。 国师倒消息倒得太快,谢容皎一时想不出其他可问:“多谢前辈解惑。” “不用谢我,我说不说这些与你没大妨碍。”国师悠然掸去衣袖上槐花,语出惊人,“左右你必至圣境,不过是前行路上麻烦大小,早晚遇到的事情。” 饶是谢容皎对自己至圣境有信心,也找不出合适的话回他。 “我看人至圣境很准的,毕竟若不是有顾忌,两百年前我该入圣境,由不得江景行拔头筹。” 国师神态平和,语不惊人死不休:“要不然你以为两百年前摩罗父亲会含恨败在我手上?论起来我与摩罗沾亲带故,按辈分他应尊称我一声。” 两百年前江景行与谢桓的曾祖父辈尚未出生,书院院长、剑门老祖、法宗宗主的师父仍是鼻涕糊一脸,天大的事给根糖葫芦能哄好的小孩。 国师却已经大杀四方,名字在北荒处为小儿止啼,赌咒发誓的不二良方。 后来一代代的少年风头独秀,一代代的江山人才辈出,国师隐于幕后,名字淹没在一代代的口口相传里不为人所记得,只以国师相称,连他自己也快忘却姓甚名谁。 仿佛他生来是个誓死效忠北周,鞠躬尽瘁的北周国师。 谢容皎发自内心认可江景行一句话。 国师是个狠人。 他只好干巴巴重复一遍:“多谢前辈解惑。” “不谢。”国师态度很好,“我观你面相,近日好事将至,提前恭喜你一声。” 谢容皎一时间不是很能接受从风云在握的大周国师到街边神棍这个形象上的巨大落差,干巴巴重复第三声:“多谢前辈解惑。” 国师笑出来:“我不是江景行,看面相很准的。看过那么多人里,唯独江景行不求着我给他算未来,说他长这样脸,一看就是人中龙凤,样样俱是拔尖儿的,无甚好算。” 是江景行说得出来的话。 谢容皎唇边忍俊不禁有了笑意。 话说完,国师撤去禁制,刚巧碰上李知玄求完符过来:“世子看着与友人聊得很开心?” 听了满满一耳朵需要时间消化的信息,开心有鬼。 谢容皎不欲蒙骗他,捡着能说的说了一句:“是,他说我近日有好事发生。” 李知玄十分惊喜:“真是再好不过!不知是不是群芳贴一事能得好结果?” 谢容皎赞同:“我思虑一遍近日诸事,应当如此。” 他们两人骑马走远,所以不及听到国师不加克制,大失前辈高人风度的笑声: “江景行,你也有今日哈哈哈哈。” 第62章 群芳会(十七) 两人悠闲策马行路到一半, 李知玄驭马靠近谢容皎,压低声音:“世子,我忽想起今天下午的文试该是文试中最后一场,沈溪对无印的。” 上午入微境的比斗决出结果, 武比仅剩下方临壑对玉盈秋的一场,和他们两人中胜出者对谢容皎的一场。 而文比将在今日收尾。 那封群芳贴国师说的是针对李知玄而来, 但既拿了无印的帖子, 多少和无印有牵扯,加上国师对佛宗的一句提醒—— 虽暂且没法确定无印立场, 多加注意总没错。 谢容皎抬头一看天色,催马快跑:“看来不来得及赶上吧。” 托福追风驹喜人脚程,两人赶到行宫观赛台时, 无印与沈溪的论辩刚好开始。 无印先开口, 他端坐于席上, 宝相庄严慈悲之处可以直接拉去镀层金身, 以长串佛经教义为开头。 有没有理李知玄听不懂, 安抚他由纵马疾驰沸腾的血液倒是真的,甚至贴心地差点把他送入梦乡。 还是谢容皎面上的冷凝之态让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世子,无印师兄说得是有哪里不妥吗?” 谢容皎挥袖设下禁制, 以防他两人言语被别有用心之人窥听去:“妥不妥我不知。我初入北荒时听过无印师兄讲一场法, 其中精义与他现下所讲——” “两者相悖。” 无印与沈溪论辩的是出入世一题。 无印修习佛法,站的自然是出世一方:“凡世种种苦痛, 跳到天理轮回的高度来看, 不过是落一片叶子的等闲寻常, 佛让人信他,是为让人知晓凡世之上,犹有大道极乐,佛以出世之法渡众人,免去入世不可为。” “因此,信奉诸佛,苦闷烦忧自作消散。” “上次北狩时无印师兄说的话挺讨喜的,这次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裴茗难得没打瞌睡,皱着眉头:“只要是信佛就能把事情通通解决,那么之前遭受的苦痛不算苦痛了吗?那么北荒怎么蹦跶到现在?” 方临壑一反往常,没出声呵斥他妄议人事。 玉盈秋手指轻点唇角:“没意思得很。” 她想了想,意犹未尽地加了一句:“比方临壑的人还要没意思。” 剑门法宗世代相看两相厌,玉盈秋为法宗大弟子,继承这一优良传统,此时仍不忘隔空嘴炮一句方临壑。 不择书院里群情激愤。 “本来以为最后一场,沈师兄对上应有一场精妙绝伦,惹人深思,传出无数后续争论的论辩,怎么沈师兄对上这个榆木和尚?”学子说着说着气红了眼,眼看要挽袖子上台开打 不择书院里,最重视的便是道理之争,只凭口舌,学子这种坚持对剑门法宗来讲或许有点可笑,却是想激怒书院学子一戳一个准的死穴。 至于修为,那是道理讲不通,万般无奈仅为泄愤的时候才在打架里用得上的。 连忙有学子拉他:“师兄慢着慢着,文试武比有约定,赛中任何人不得插手,可别一激动,到时候我们成不讲理的一方。” 不讲理三个字对书院学子百试百灵,冲动学子一听之下,理智回头,颓然坐回座位上。 “我好恨啊!” 拉他的学子心有余悸应和:“谁不是呢?” 他们沈师兄,多好的一颗白菜,怎么要遭和一个朽木疙瘩和尚同台论辩,忍受他呱啦呱啦的罪呢? 李知玄不解问道:“为何大家反应那么大?无印讲的真有那么差吗?” “不算差。”谢容皎说,“只是无印师兄说的,大多寺里僧人都会说两句,他居四秀之位,有佛心早成之名,众人对他的期待自然会高。” 李知玄猜测:“说不定无印师兄是强于斗法,而非讲法?” 也非没有可能。 他瞥见谢容皎面色生寒,并非是平常生来有之的清冷淡泊一类,却像宝剑出鞘时刃上冷光,美且迫人。 “若是无印强于斗法,自该去报武比。他报了武比,若不是他如沈师兄,自认辩才强过战力,就是他有不报武比的理由。” “比如不长于斗法” 沈溪沉静开口。 不同于无印上来天花乱坠般的引叙,他第一句极为简洁精炼。 “佛不渡人。” “世间万千种苦态,有人声名未成,修为难进是苦;有人壮志未酬,蹉跎理想是苦;更有人性命垂危,饥寒飘零是苦。万千种苦态种种各异,纵佛有神通通天,如何为天命一一渡之?” 沈溪第二次发问:“有人罪孽累累求佛宽恕,有人满心功利求佛圆满,有人一身清白求佛生路,佛该如何渡?” “所以佛不渡人。佛视众生平等,一视同仁传授慈悲之法,让人自渡。” 书院学子皆松开眉头,眉眼舒展:“果然是沈师兄!” 是让整个不辞书院学生打心底佩服,愿意去忍受他的心里没数而不讨人厌的沈溪。 裁判尴尬出声:“莫偏离命题。” “无事。”沈溪温吞吞一笑:“我欲弃权认输,只是有一句话不吐不快。” “出世的是佛,入世的却是人。” 书院那边爆开学子欢呼声。 “话不投机半句多,沈师兄既与无印师兄说不到一块,何必给自己自找没趣?” “沈师兄弃权弃得漂亮,给自己找气受,何苦来哉?” 其他宗门世家的子弟不是很搞得懂为什么沈溪明明是弃权,书院学子反应却比他赢了一场还高兴,情绪沸腾得活似打鸡血。 沈溪歉意道:“是我道行不足,无法说服师兄认同我道,这一场论辩,我输得不冤。” 他没法说服无印同意自己的观点,更不可能去同意无印的观点,与其两两僵持,最后由裁判裁决输赢高下,不如早早弃权认输。 无印自上台一直是那副神容不变,既有佛怜悯众生的本身慈悲,又有后人穿凿附会给佛强镀上的那层金身上的冷漠。 此刻只是微微一笑,似寻常花叶飘落一瓣般不足为奇:“沈师兄承让。” 李知玄一直没搞懂两人在说什么,也没搞懂书院学子在较个什么劲,晕晕乎乎:“沈溪怎么认输了呢?” 谢容皎道:“沈师兄大约是觉得没意思。” 是没意思。 李知玄:“我听不很懂,但觉得无印说得不对。若信佛得永生,那对不信佛的人多不公平?” 比之北狩时无印讲的一场高妙佛法,这次群芳会论辩水平失常得简直不像是一个人讲出来的东西。 这一场以沈溪的弃权认输做结尾。 谢容皎带着无印的那本群芳贴敲响江景行的门。 江景行看过后,下了和谢容皎一样的评语:“李知玄那倒霉孩子是什么体质,怎么麻烦事尽缠上他了?” 国师那句“却是张好用的救命符”响在他耳边。 谢容皎面无表情想,大概是有李知玄在,他体质招霉运,能把倒霉事全部吸引过去。 如此一说,确实是张好用的救命符。 “如出一辙的老手段。”江景行很是鄙夷,“果然人活了两百岁,脑子开始僵化,引人入局半点新意也没有。” 谢容皎问他说:“摩罗到底看上李知玄哪处?” 否则区区一个入微境的剑修,抵不过摩罗一根手指碾过来,用得着煞费苦心做局引他进来吗? 江景行模棱两可答道:“兴许是李知玄这个人有点特殊,对摩罗来说像是把要紧的钥匙。” 谢容皎:\"......那还挺难为李兄的。” 又做护身符又做钥匙,形态多变,用处不同,不是为难孤胆剑修李知玄是什么? “我陪李兄去大隐寺求符时,遇见国师。” 一提国师,江景行登时警惕得像是一个要保卫自家大白菜不被拱走的菜农,“国师又对阿辞你瞎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