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的至死不渝 · 潮汐锁定

　　楔子：星星发散着几近永恒的光，宇宙在膨胀，熵值降低，一切终将热寂. 　　杨淼和程东在天台上喝酒看星星。　　这是他们从小养成的习惯，不论是否长大过，他们都喜欢抬头看星星。　　那波澜幻仰的朦胧让他们忘记尺度，仿佛触手可及。　　没有人注意到停在他们后方不远处的身影。　　“喂，三水。” 　　程东突然出声，杨淼转头看见他的手指拎着酒瓶，随着他漫不经心却晦暗不明的心绪在晃动。　　他应了一声，但不说话，抬头仍望着天际苍穹，久久回不过神。　　程东随手将空酒瓶扔在一旁的空地上，酒瓶”咕噜咕噜”向着远处跑去，他的声音也似乎从远方响起。　　“什么时候结婚？你想好了？” 　　这是两个问题。杨淼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嗯。”酒的后劲突然上头，他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却并不掩饰语气的坚定。　　“为什么？我不明白你到现在还在坚持些什么。” 　　“不像你。” 　　“世界上很多事不需要明确的意义，只要我认为他是对的就好。” 　　杨淼抿抿嘴，继续开口：　　“我知道你对林青有意见，可你担心的那些我们也没办法，林青也不想这样。如你所见，她只能永远坐着，她没有别人口中那么不堪，她在我看来是一个善良的天使，遇见她是我的幸运，咱们是兄弟，这些话我不想再说。” 　　程东知道眼前这人的性子，所以没有再多问，眸子暗了暗，又拿起一瓶酒抿了一大口。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今夜天气不错，无云、少风，可以很轻易地用肉眼捕捉到星海流转的尾迹。　　程东打了个酒嗝双手抱头往地上一躺，侧头看着杨淼，指着那天上道：“你还记得吗？咱们小时候看星星那会儿。你呢，就抱着个枕头和我溜到你家屋顶上面，你那个时候总喜欢和我反复念叨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嗯。怎么会忘呢？”杨淼也学着他那样躺了下来，然后用一只手撑起身子，低着头想的认真，仿佛在回忆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我说，咱们以后一定要到星星上面去。” 　　“可是你放弃了，我还没有。” 　　程东很平静地叙述这些年流逝的光阴：“那段时间你是怎么样的情况你自己清楚，想死，是我劝了你，所以今天我还是要劝你。” 　　他停顿会儿。　　“你明明知道她家是什么情况，她家里人是做什么的。”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会因为身体残缺而歧视他人的人，可是，可是！”他努力的组织语言，一时酒意上头，语气也逐渐高亢起来，盯着眼前的混蛋，仿佛面对着不懂事的学生。“他老子是林满！是杀过人的无赖黑社会！我不信你不知道，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把女儿心甘情愿的放给你？你救过他我知道，他威胁你这件事我也知道……放弃吧，为什么一定是她？” 　　程东死死盯着杨淼，仿佛要从他眼中看见后悔和犹豫，但他又不希望从眼前人的身上感受到这些东西，所以他心里很复杂。　　杨淼静静听完，然后拍了拍程东的肩膀。　　“橘子全告诉你了？” 　　程东没有说话。　　“看来是这样了，”杨淼叹了口气，闷着酒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很久才缓缓的开口：　　“这些我很早就想过了，很自然的，我这个胆小鬼自然做了该做的事，反正逃避这种事情我又不是第一次做了，你也知道，那个时候我就想，逃吧，逃了也好，林青这么好的女孩我配不上，我走了以后会有人爱她的。” 　　杨淼又喝了一口酒。　　“不怕你笑话，我当时很没骨气的拿了那些钱，他妈的，挺俗套的情节不是吗？可为了我妈，我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那个混蛋停了医药费。所以我没脸见她，然后我就走了。” 　　程东听着他平静的叙述，脸上的僵硬仿佛犹如面具的裂纹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手中玻璃酒杯落地的破碎声。　　“你他妈的！”程东一边用脚踢开碎渣子，一边俯过身狠狠扯过杨淼的衣领。　　他指着杨淼的鼻子就骂：“你个孬种，那个钱该拿吗？！阿姨的事你从来没跟我交过底，后来你说有办法了……为什么不找我？” 　　“那是你的钱，我没好意思。” 　　“去你妈的！” 　　程东狠狠一脚将身旁的人踹倒。　　“你个狗日的我他妈再穷也不会坐视不管！你要走就走，还敢不要脸的拿那个钱？” 　　程东绷着脸。在他的心中，当年那个明媚的少年是什么时候成了这副以往最瞧不起的模样？　　是钱吗？肯定不是… 　　是钱所代表的东西。　　地上的人翻了个身满不在乎的开口：“现在不是开始要脸了吗？” 　　程东被这话噎得不轻，猛灌了几口酒，随手将酒瓶远远的扔出去，低声骂了几句。　　黑暗中的杨淼突然笑出声。　　“你或许不知道，林青是放弃一切来找我的。” 　　杨淼揉了揉左脸。　　“他已经不是那个有钱的小姐，是我的爱人，我们是很平淡幸福的生活着，他喜欢种些小花小草，偶尔尝试着为我下厨做饭，尽管做的不是很好，他会在我回家时给我拥抱，会用法语吵我睡觉，他会陪我做那些很幼稚的事。” 　　杨淼忽然回头看着程东一字一句的说：“这以前都只有你能陪我做的事，直到你去了那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幸好我遇见了她，她用自己小小的世界包容我的一切坏脾气和稚气。” 　　杨淼反问。“你说，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程东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幽幽的看着他。　　“你不怕，不会后悔？” 　　“没什么，”此时的杨淼抬头看向星星，程东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他的眼睛亮的可怕。　　“我爱她” 　　“我们手头上攒了20万多一点，房子的首付是不用担心，楼下天天和她去菜市场的赵阿婆能给我内部价的。另外我写小说的收入乐观计算，还有七八万的未来期，她有时也能在股票里多少赚些，更何况，有了她以后我们的支出少了很多，哈哈，林青倒是很喜欢和楼下的老奶奶一起去领免费的小物件。大概每个月都能省下几千块，结婚后房贷不是问题，我还打算买辆好点的二手车，陪她出去走走看看……” 　　楼顶上，天穹上，甚至是光年尺度之外，毫无遮拦的宇宙此刻忽然闪烁，仅仅极短时间，那不再迷离的光似乎很慎重的一动。　　宇宙像一只巨大的瞳孔。　　无数星光如丝如缕。　　“我们以后的孩子。”杨淼忽地停下来。　　程东疑惑的看着他站直身体，从他的角度去看，杨淼在回望，又像是在凝视。　　他想做什么？　　程东揉了揉眼睛，却从指缝中看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是一个远远飞出的酒瓶！　　程东吃惊的看见杨淼发酒疯似的举动。　　杨淼对着宇宙呐喊！　　“林青！” 　　“我爱你！——” 　　声音在此刻仿佛有了质地四周的黑幕被撞的隆隆回响。　　是夜晚本应该温和的风。　　杨淼在喊完的时候晃了晃身子，靠在旁边的石头墙上犹如一个溺水得救的人大口喘气，可偏偏又笑的肆无忌惮，他一边大口喝着酒，一边揉去眼角的眼泪。　　“我真的好爱好爱好爱她……” 　　程东问：“像星星一样？” 　　杨淼先是一愣，然后重重点头：“对！像小时候我和你说过的那颗星星，独特美丽的停在宇宙角落。”他抬起了手，仿佛渴望去触摸宇宙彼岸的美丽。　　程东低头不语。　　杨淼再次开口。“我其实并没有放弃我们以前的约定。” 　　“你知道我在学术上面的天分太差，向参数系数比，这些什么的都太过枯燥。” 　　程东反问：“这就是你那个时候放弃的理由吗？” 　　听了他的话，杨淼有些苦涩：“是，也不是。” 　　程东挑了挑眉等待他的下文。　　星光清凉迷离，杨淼有些出神，声音很轻，仿佛大声是一种亵渎。　　“宇宙是包容的，至少现在可以包容我所有的幼稚幻想，从本质上和你们没有什么区别，你们用物质控制星星，而我用想象绘写永恒宇宙。我也有自己的宇宙。” 　　程东闷了口酒玩味的开口：“最烦你们这种文青，明明什么都一知半解，却仿佛拥有整个宇宙。” 　　杨淼反驳他：“没有哪个自大狂能拥有整个宇宙，太过不可定，而我的话，拥有一片宇宙的角落就很满足了。” 　　“恒星与行星之间的亲昵，以及向外的小陨石带。” 　　程东笑了：“这算是孤独的行为艺术吗？” 　　杨淼捧着酒杯举在头顶，清冽、透亮的星光穿过玻璃，自然的蕴入他的眼中。　　他笑得很孩子气：“这是属于我和林青的星系模型，在那半径20个天文单位的宇宙空间中只有我们。恒星体积巨大而对咫尺距离的行星产生无法逃离的潮汐力，也就是潮汐锁定，将他一步步的拉近，且保持相对静止，在运动轨迹中，永远用彼此最温柔的一面在坦诚。行星是气态天体，可视半径2.1，恒星炽热的光非但没有伤害他，反而加速其内部大量元素产生反应及效率，而后巨大能量而互相捕获对方，日复一日亲近着……” 　　“不可否认的是，”程东很认真的开口：“这是很美的。” 　　“尽管美的不那么真实，但无法否认你们文清的确有这种独特的思维之美，这样真的很好，这样的天体是不幸的，但我依然承认这是我迷恋永恒宇宙的原因。这种天体间产生的依赖是那种互相温暖数十亿年的寂寞，很好，很美……” 　　杨淼双手抱着脑袋安静的看着星星。　　他忽然开口：“DX.3907？” 　　程东没反应过来，疑惑问：“什么？” 　　“没什么。”杨淼看上去有些开心，轻轻的哼起小调，声音悠扬，飘向眼前黑夜。　　“后果呢？”程东再次询问，又委婉了些：“潮汐锁定的后果呢？” 　　“撕裂及坠入恒星表面或沦为宇宙尘埃？”杨淼没有正面回答。　　程东想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让他心安的答案，但是杨淼给不了。　　杨淼忽然低下头捧起酒杯，低低的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可我也不确定在你们这些专业人士面前，我这样会不会显得很无厘头。” 　　程东摊了摊手表示很无辜：“难道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不幼稚吗？你说，我听着。” 　　杨淼点了点头，抿了一大口酒缓缓述说心灵宇宙美丽背后的真相：　　“他们相互接近，终于，恒星将行星彻底捕获进入双星轨道，行星间轴心力被极度放大，面临坠入恒星表面火海的结局，慢慢的，行星内核开始解体，逐渐破碎肢解，坠入恒星外层发生剧烈反应，大量万米火龙从恒星表面冲天而出，恐怖的高温不断炙烤近在咫尺的行星，一次次在拉近，不断摧毁行星整个生态链灭绝了其中大部分生命。由于喷出大量物质导致恒星内部压力降低，恒星内部核反应变弱，于是恒星开始暗淡，最后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随着反应最后的熄灭，内部辐射压力已不足以支撑恒星外壳，其内部开始坍缩，大量的天体碎块开始向内挤压，最终，就成了宇宙乐章中的一次高潮……” 　　程东呆呆的看着面前这人，杨淼抱着脑袋看星星，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程东突然将酒瓶狠狠地摔个粉碎，任凭放着白沫的酒液打湿自己的裤腿。　　“怎么可能？”程东怔怔的盯着脚下轻易破碎的玻璃渣子，很难过，真的很难过：“你不心疼，可能会死，不怕？” 　　他忽然有一种从天上返回人间的不真实感，仔仔细细的盯着眼前这人，恍惚间，他觉得此刻出现在一条熟悉的走廊；　　那是一条充满阳光的走廊；　　他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楼梯角，似乎下一刻，就会有一个气喘吁吁的男生从墙角窜出来，笑嘻嘻的和他打声招呼。　　“你他妈疯了……”程东喃喃地说。　　杨淼却表现了出乎意料的平静：“在被他锁定的那一刻，我就逃不了了，接着是进入轨道被捕获，一直到最后的毁灭，一切都将化作吟游诗人口中的飘渺残歌，升华为宇宙背景的一次闪烁……” 　　杨淼缓缓扭过头不再看他。　　“我不害怕和后悔，也不论她如何如何，在爱上他的那一个美好的时间断面后，林青就成了杨淼内心处最柔软的地方，相信他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