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于小北和苏媛琪彻夜在大世界招摇过市的同时,按照于小北的计划,陈公树将那十几只步枪转移到了那个联络站的地下室里。两年时间里,日本军方给游击纵队一共下发了三批武器装备,都被李世群掉了包,他把老旧武器发给游击纵队,把新武器都放到黑市卖掉了,最后这一批正赶上陈公树来上海重建军统上海站,缺人缺枪的他得到内部消息,便买下了这批武器,没想到今天派上了大用场,成为了李世群的催命符。
李世群被停职,回到家里闷闷不乐,他还不知道倒卖武器已经事发,正盘算着如何将丢失“别针”计划的事情应付过去,他坐立不安,拿起电话拨通南京特务委员会,打给他的一个好朋友探探上面的口风,可电话里他的朋友的话让他差点没把话筒摔倒地上。
“老李,我这刚得到消息,梅机关告了你的状,说你倒卖军用物资,有资敌行为。”
“什么?不可能吧,说我资敌,搞错了吧。”
“我也是刚刚从崔秘书那里听到的,昨天你们不是捣毁了一个军统站点吗,从里面搜出了日军发给游击纵队的枪支,我不多说了,你赶快想办法疏通吧。”
朋友说完就匆匆挂断电话,从他的语气里能听出事态严重。
事态严重了,这远比丢失计划要严重一千倍,一万倍,李世群倍感祸不单行,天都要塌了,最终他想到了一个人,要想逃过此劫,只有他能救自己了。
李世群思索片刻,重又拿起电话打给了陈公博,陈公博是汪伪政府二号人物,地位仅次于汪精卫,两人颇有交情,当年李世群叛变投敌,还是陈公博的功劳,此刻李世群第一个想到陈公博,一是因为陈公博的能量完全能解决此事,他的面子日本人不会不给,再就是最关键的,这么多年来,李世群给陈公博输送了巨额资金,在这方面两人也属于一根绳上的蚂蚱,陈公博不会不有所顾忌。
李世群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在心里组织要说的话,可是电话长久无人接听,他放下电话心里打鼓,又打给其他人,打了一圈终于打听到陈公博的下落,原来他今天来了上海。
李世群放下电话,心里大喊着“天助我也!”,一扫脸上的阴霾。他知道陈公博在上海的下榻之处,便只身前往,两人见面无需过多寒暄,李世群直接将事情全盘说出,忐忑的等着陈公博的反应,陈公博没有推诿也没有责怪更没有恼怒,只是很厌烦的看了看他,这个眼神不像是因为李世群带来的麻烦,倒像是对着一个愚蠢的人的无话可说。
陈公博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军事委员会办公厅,一个打给特务委员会,寥寥数语便将这天大的事情给压了下来。
梅机关将李世群倒卖军用物资的案件上报南京伪政府,可等了两天也不见回复,更不见南京方面对李世群采取动作,坂本一郎预感不妙,果然,第三天收到南京方面的回复,将李世群降职为浙西行政专员了事,对其倒卖军用物资之事只字未提,坂本一郎气得将公函撕得粉碎,大骂不绝,直接将电话打到丁默邨那里,丁默邨当然也想李世群死,可是陈公博出面他也无可奈何,于是便把其中隐情告诉了半本,并大义凛然的表示支持坂本替国家除害,他会和影佐通气,出了事由他们顶着。
坂本得到丁默邨的态度心下畅然,吩咐道说道:“让李世群到梅机关来办理交接。”
李世群正为逃过一劫而沾沾自喜,在沙发里听着唱机飘出的音乐摇头晃脑,他也刚刚收到南京的任命,虽然是降职留用,可他知道这也只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他还能回到上海呼风唤雨。只是他在上海的产业和财物太多,一时处理不完,便找借口拖延赴任。
正逍遥自在时,梅机关的电话来了,他毫不怀疑正要前往,却被妻子拦住,妻子说:“交接工作也不必和日本人交接啊,你们和日本人只是合作关系,并不存在工作上的隶属关系,还有,你说这件事是坂本一郎捅到上面去的,你去了凶多吉少。”
李世群的妻子名叫叶清,绝非等闲之辈,早些年也曾加入过中统,传闻和中统的头头徐恩曾不清不楚,李世群后来的发迹,和他的妻子有莫大的关系,李世群遇到难题也常常会和他的妻子商议,这个女人的心机和李世群不相上下。
李世群听了妻子的话甚觉有理,顿时为自己的冒失行为感到自责,他脱下外衣继续听他的小曲儿,索性对梅机关的通知置之不理。接下来的两天里,梅机关打来好几次电话催促他前往,都被他以身体有恙的理由拒绝了。
坂本一郎又急又恼,松田建议干脆把李世群劫持干掉,被坂本制止,如果那样做,无异于触怒陈公博,这种后果是他甚至他的顶头上司影佐都无法承担的。可一向睚眦必报的坂本一郎,此时谁也说不清,他一心想置李世群于死地,是出于对败类官员的憎恶,还是对一个奴才胆敢坑骗主子的愤怒,他越想不出办法,李时群那张阳奉阴违的嘴脸就越发清晰的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让他几近抓狂。
坂本正郁闷间,林江城来做例行汇报,简略说了樱花社近期的动向,坂本满心纷乱无心听取,林江城临走时似是无意说了一句:“樱花社的鸦片生意李世群也很眼馋,前些日子他叫人给西村带话也想参与其中,结果被西村骂了回来,听说西村气的说要宰了李世群。”
“哦?有这事?”林江城的无意之语令坂本眼睛放光,杀李世群的人找到了。
虹口一间日本酒馆里,昏暗的灯光下,坂本和西村这对老冤家席地而坐,这是两人有史以来第一次非公务会面,西村能来赴约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坂本破天荒的举动到底有何目的。两人无需尴尬的客套,坂本开门见说出所想之事,西村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替你杀他?杀他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坂本说道:“刚才我也说了,李世群极为警觉,不管私人邀请还是公事会见他都不肯前来,我无法下手,我杀他是因为他对帝国不忠,倒卖皇军武器勾结军统,是十足的败类,不杀不解我心头之恨,而西村君你,也有必须杀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听说李世群想要参与你的鸦片生意被你拒绝,他一定怀恨在心,以前他在上海不敢乱来,如今他离开上海,以他的为人他一定会报复,到时将你倒卖鸦片的事捅到他们政府高层那里,对中日亲善大大不利呀,就算他们不做官样文章,也一定会像苍蝇一样一头扎进来分走一块,到时......”
这句话正插进西村的软肋,视财如命的他哪能容许别人染指他的财富,看到西村的表情坂本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端起酒杯道了声:“干杯。”
这是两人一生中唯一一次因为一件事达成共识。
而西村正是于小北借林江城之口递给坂本的一把刀,现在,不仅是于小北,丁默邨、坂本一郎、西村都不想李世群活着离开上海。
于小北奉西村之命来到李公馆,李世群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现在已经不是于小北的上司,虽然还是政府官员,但这个活阎王可是个混不吝,不知道他此来何意,只好笑脸相迎,殷勤上茶。
“于老弟,那天在司令部是老哥我一时情急犯了混,我也一直想找机会向于老弟解释和赔罪,希望老弟能原谅老哥,别往心里去。”
于小北笑道:“李副主任,您可别这么说,那种情况下我也理解您的难处,您别多心,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事,是西村课长让我来邀请您参加晚宴,给您践行。”
李世群不无警觉的说道:“西村课长?呃,你带我谢谢他的盛情,我这几天老毛病又犯了,就不麻烦了。”
李世群之所以警觉,是因为他与西村除了公务素无往来,西村突然要给自己践行,是何用意。
于小北说道:“其实是庆胤部长邀请您。”
“庆胤?他来上海啦?”李世群有些兴奋的问道。
“是的,庆胤部长刚到上海,您也知道,他和西村课长是同乡加同窗,所以他想和你还有西村一起聚聚,叙叙旧。”
该怎么把李世群骗来西村破费了一番脑筋,正好此时庆胤来了上海,就任上海驻军军械部部长,庆胤当年是上海宪兵司令部的参谋,为李世群组建76号出力颇多,两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76号成立没多久庆胤便调任作战部队去了,以庆胤的名义邀请李世群,李世群一定会来。
到了宴请之日,李世群走出家门时,妻子叶清还是忧心忡忡,几次三番试图阻止李世群赴宴,李事群的心里也不托底,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前往,因为庆胤与他的感情很好,老友多年未见没有道理不去,再者,坂本一郎有坏心,西村是没理由要对自己不利的,有庆胤在场也不会出什么事,多加小心快去快回就是了。
晚宴设在西村的家里,庆胤部长,西村课长,李世群和于小北围坐在矮桌旁,聊得甚欢,庆胤和西村频频举杯,极为谨慎的李世群一一附和着却只将酒杯沾到嘴唇,并没有喝,也没有夹一口菜吃。
这时,西村的太太端来了两盘馅饼,西村说道:“今天有贵客,所以太太亲自下厨做了馅饼,请大家品尝。”
李世群将馅饼推到于小北跟前,于小北又将馅饼推回到李世群跟前,说道:“主任,今天您是贵客,您先吃。”
李世群又将馅饼推到庆胤跟前说道:“说到贵客还得是庆胤君呀。”庆胤大咧咧的说道:“这么好的美食你们却让来让去,我都等不及啦。”说着抓起馅饼大快朵颐,边吃边赞不绝口。
西村太太又端上两盘馅饼说道:“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每人都有。”这次在座的四人每人面前都有馅饼,李世群一晚上滴酒未沾,一口菜未吃,女主人亲自做的馅饼不能不给面子了,况且庆胤已经将馅饼吃完,还意犹未尽的样子,李世群放下心来,将自己那份馅饼吃掉。
于小北看了看西村,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西村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两天后,李世群毒发,在医院不治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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