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弄堂里纷乱嘈杂,男人们下班便一头钻进家里,放学的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女人们则坐在门前摘菜、洗衣、生火、做饭,她们对于手里的活轻松熟练,所以还有大把的精力和兴致聚在一起议论,今日的话题是,弄堂尽头的那座荒置已久的宅院这几天忽然有了人,而且还是一位漂亮的年轻女人。
丽莎挎着篮筐从她们身边经过,热情的和她们打着招呼,她们便都停止了议论,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丽莎,有的惊讶,有的和善,有的警觉,好像这个女人会勾引她的丈夫。
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在围裙上擦干手,笑着问:“这位太太,你是新搬来的呀,这模样俊的嘞。”
丽莎笑着回道:“是新搬来的,我姓顾,住在最里面那家。”
另一个女人不甘示弱似的抢上来问:“那家好久也没人住唉,不知太太你是?”
丽莎满脸愁容哀叹道:“那是我丈夫多年前置下的房子,他是军官,我们常年东奔西走,后来他战死在南京了,我孤苦伶仃没有着落,就搬来了。”
女人们一听无不跟着唏嘘,纷纷劝慰着,又不免感叹一番,大体是这么好的人儿却命苦,天下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呀。
丽莎走到弄堂口,在一个胭脂摊前驻足,卖胭脂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粗布花袄,梳着两只又粗又长的大辫子,两只眼睛扑闪扑闪像会说话,丽莎在胭脂摊上随意翻看着,这个小姑娘悄悄一指一只浅黄色的粉饼盒,丽莎拿在手中,“这个多少钱?”
“哦,太太,这个十五文。”
丽莎将粉饼盒投进筐里,这只粉饼盒里藏有情报,而这个卖胭脂的小姑娘就是丽莎交通站的交通员,钟秀燕。
丽莎回到家中,打开粉饼盒,在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卷,展开来,里面写着“闸北马家圩,秀丽妆品店,共五人。”
这是组织专为丽莎设立的交通站,由于丽莎负责的于小北身份特殊,保密等级属于最高级别,所以组织并未选择当地的某个交通站与丽莎建立联系,而是另从华北派来了老钟。交通站负责人老钟和女儿秀燕几乎和丽莎同时来到上海,父女二人选定了马家圩,开了一家胭脂铺作为掩护,如今交通站地址确定,特来通知丽莎。老钟是多年的老交通,沉稳干练,秀燕从小就跟在父亲身边,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交通员,另外三人是老钟从华北带来的身手好的精干组员。
老钟的任务是,保护丽莎的安全,如有必要,给丽莎的行动提供支援,如遇紧急情况,掩护丽莎撤离。
老钟父女只和丽莎联络,他俩是不知道于小北的,也不知道丽莎在做什么,就像当初老李的组员也不知道于小北一样,至于丽莎和于小北之间的交通员,两人都心有灵犀的让林江城来担任。
林江城来找丽莎,特意压低帽檐,立起衣领遮住大半张脸,刚进弄堂,就看见丽莎正和一群女人在聊天,他喊了一声“姐!”
女人们都齐刷刷看向林江城,眼神又是多样的,丽莎说介绍道:“这是我表弟,比我早来了半年,江城你没吃饭呢吧,快回家姐给你做好吃的。”
背后的女人们又开始议论起来,“你说顾太太那样标志的人物,可这个弟弟长得却不大体面。”“嗨,没听说吗,那是表弟,又不是亲弟。”“遮遮掩掩的看不清估计卖相不老好。”
弄堂里的女人,任凭再繁重的家务和艰难的生计也无法磨灭她们的好奇心。
丽莎给林江城做了猪肉炖粉条,贴饼子,蘸酱菜,这些东北的家常菜林江城好久没吃过了,吃的他兴高采烈,舞舞生风,一旁的丽莎看的直乐。
吃完饭,丽莎口头向林江城传达总部的命令,要于小北尽可能弄清伪二十七军和炮兵总队的作战计划。
林江城听完有些迟疑的说:“我之前听小北哥提起过,他们76号几乎碰不到军事方面的情报,让他搜集军事情报会不会比较困难?”
丽莎说道:“最近上海地下组织被破坏的严重,之前负责军事情报工作的地下小组都无法执行任务了,时间又紧急,所以只能让于小北来试试了,总部也是知道这个情况的,所以总部没有下死命令,只说尽可能。”
林江城点头,“懂了,我这就去通知小北哥。”
于小北接到这样一个任务,顿感棘手,他作为打入敌人特务部门的特工,工作的重点一直是敌人在特务行动方面的情报,比如由于他的努力,粉碎了敌人对中共松浦特委和JS省委的破坏,可以说是他以一己之力挽救了整个华东的地下工作网,他还在上海沦陷后保护和转移了一些爱国名人,平时掩护地下党员和小组并清除叛徒的事更不胜枚举,而搜集敌人军事方面的情报并非当初组织交予他的任务,所以他还没有建立获取军事情报的关系网,也不在他创造此类机会的能力范围之内,之前他提供的日伪军联合围剿游击队的情报是他在西村那里无意中发现的,纯属偶然事件,而这次却不同,虽然总部的命令是尽可能完成,势必考虑到了他的困难,但是作为一名优秀的特工,那份尽可能完成的命令,在他这里就要必须完成。
总部急于获取伪二十七军和炮兵总队的信息,一定是这两只部队近期的行动对我军至关重要,那么这种作战计划会在谁的手上呢?他绞尽脑汁思索,列举了几个部门,伪政府军事委员会参谋本部作战室,苏浙赣靖绥军司令部,二十七军或炮兵总队的参谋处。
于小北来到76号档案科,档案科科长苏媛琪是76号里的交际花,当下最摩登的趋势在她身上都能找到,头发是好莱坞女星的那种盘挽的大波浪,脸上的妆容自然也是西式的,弯弯的细眉,浓厚的眼影,若不是特工总部要求穿着统一制式工装,她指不定会如何花枝招展的打扮自己,但也总能在朴素的制服上找到特别的亮点,比如一颗精致的翡翠或珍珠别针,比如总让人意想不到的天天不重样的纱巾。
“呦,于大队长,今天怎么想起跑到我这个清冷的地方来啦,是不是想我了。”苏媛琪扭动腰肢迎上来,直朝着于小北抛媚眼。
于小北伸过去鼻子,凑近苏媛琪的头发深深嗅了嗅,闭眼享受般的赞叹道:“苏小姐,不用看你的花容月貌,单你的香气就能迷死人,整个总部就你这里才能让我心旷神怡。”
“死鬼,整个总部也就你的嘴能把人说丢了魂,说吧,来我这干什么?”
“哦,我调些资料看看。”
“哼,我就知道你不是来看我的。”苏媛琪装作娇嗔又笑着说:“你要什么资料我让他们给你找。”
于小北收起嬉笑的嘴脸说道:“不,我自己找,我不希望他们知道我在找什么资料,你懂得。”
“好,你们整天神神秘秘的,鬼才懒得知道你要查谁,我懂你的规矩,但是资料可不能带出档案科这是我的规矩,你就在我的办公室里看吧,我正好要出去一趟。”说完,交代档案科的属下不要打扰于小北就走了。
档案科的三个职员自是乐得清闲,也不敢招惹于小北这个活阎王,便聚到一处远远的聊天去了。
于小北找出自己所列出那些部门的所有相关人员的档案,在苏媛琪的办公室里逐一翻看,每翻看一个人的资料,心里就盘算着能接近的办法,当看到一个人的资料时,突然眼前一亮。
这个人是靖绥军司令部里的一个作战参谋,姓吕,叫吕荣先,他在两年前曾和于小北有过一次交集,应该说是于小北救过他的命,吕荣先好赌成性,在张老大的赌坊欠下赌资,被青帮连翻追讨,最后一次竟然将他捆在麻袋里要扔进黄浦江,他苦苦哀求才答应宽限几天,他没法子只好托人与张老大说情,左托右托竟托到于小北这里,于小北碍于中间人的情面,让手下人出面摆平这件事,吕荣先对于小北感激涕零,这等江湖事对于小北来说是家常便饭,故于小北也没放在心上,那时吕荣先是和平建国军的一个营长,没想到如今到靖绥军司令部当了作战参谋,于小北看到吕荣先的档案,心中大快。
找到了目标人,于小北趁着苏媛琪没有回来之前,将所有档案都放回原处就离开了档案室。
两个小时后,苏媛琪逛完街回来,听下属说于小北早已离开有些失落,坐在办公桌前百无聊赖,忽又升起好奇心,她走进档案库,穿行在一排排档案架之间,这个看似只把心思用在打扮上的交际花却是个少有人知的档案管理高手,为了更好管理和调取方便,她在不同档案的归类处都做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记号,终于,她不用多长时间,便知道了于小北今天都调取了什么人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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