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暗流 · 第七章坂本二郎的情报

　　盛业洋行，坐落在果戈里大街南端的一座砖木结构的俄式洋房里，一楼堆满了刚刚购进的货物，纷乱庞杂，几个杂工在进出忙碌着，此时王大发正在洋行门前指挥着工人搬运货物，同时仔细清点。　　“王老板发财啊！” 　　王大发循声看去，见到廖新明摇晃着虾米腰走来，笑道：“怎么，廖大科长现在也亲自巡街了？” 　　廖新明掏出一支烟递给王大发，自己也点上一支苦着脸说道：“办公室里待着憋得慌，出来透透气。” 　　“这警察厅的活老廖干的不痛快？没事儿，等我这忙完带你去小路舞厅乐呵乐呵，听说那新来了几个日本娘们。”王大发冲着廖新明挤了一下眼睛，一脸猥琐。　　两人正谈论着女人的话题，一辆汽车停在近前，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中等身材，穿着黑色皮大衣的男人。　　“坂本君。”王大发扔掉烟头迎上去。　　来人正是满铁驻哈尔滨办事处主任坂本二郎，坂本二郎朝王大发微微欠了下身子，转而朝廖新明大笑道：“哈哈，老朋友，多日不见啦。” 　　廖新明却站着没动，也冲着坂本二郎笑道：“坂本，我还想着这几天去你那喝酒呢，正好下午咱们一块儿，找个地方喝点。” 　　王大发连忙迎合“对对，刚才我俩还说找个地方消遣一下呢，正好坂本君来了，也省得我再去请了。” 　　从三人的状态来看，坂本二郎与廖新明的关系要比王大发亲密的多。　　坂本二郎前来盛业洋行，是与王大发的这批货物有关，王大发经常收集一些东北和朝鲜的紧俏物资贩卖到关里去，而这必须要借助坂本二郎才能完成，满洲国严令禁止民生物资运送到国统区，那是资敌行为，一经发现，按叛国罪论处。王大发与坂本二郎勾连，利用满铁的便利条件可以将货物顺利偷运出关，当然这里面少不了版本二郎的好处。　　三人正谈话间，一辆黄包车停在近前，丽莎从车上下来，一身蓝色狐领大衣，头戴灰色水獭圆帽，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着三人略显诧异。　　廖新明见是丽莎，赶紧笑容可掬的欢迎：“呀，这不是丽莎小姐吗，这么巧。” 　　丽莎道：“是啊廖大科长，真是巧，你也在。”丽莎看到廖新明顿时不安起来，他没想到廖新明和王大发这么相熟，那么日前她和王太太在警察厅相互作证是瞒不过廖新明的，坐在汽车里的并不是王太太，可是廖新明为何没有举动呢。　　丽莎哪里知道这个廖新明的为人，他不会对任何人死心塌地，也不会对任何组织忠心耿耿，他的人生哲学就一个字，“混。”信奉有钱挣，有命花，所以他不管谁是干什么的，只要不牵连到他，他都视而不见，尤其是丽莎是从他那里出去的，如果这事漏了，那他就真的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王大发笑道：“丽莎小姐这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 　　“王太太打电话约我来的，正好她的旗袍做好了，我一并给带来。”说着丽莎看向一旁的坂本二郎。　　廖新明赶紧介绍道：“丽莎小姐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满铁哈尔滨办事处主任坂本君。” 　　坂本二郎凑近郑重弯腰，一个标准的日本礼“丽莎小姐，在下版本二郎，早就听廖桑提起过你，说你是哈尔滨成功女性的典范，美若天仙，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丽莎微笑道：“坂本先生可别这么说，我可当不起典范，无非劳碌命罢了。” 　　坂本道：“今天有幸得见丽莎小姐，实属难得，正好我们要去喝两杯，邀请丽莎小姐赏光一同前去。” 　　丽莎笑道：“谢谢坂本先生美意，可你们男人的聚会我就不凑热闹了，我去找王太太啦。” 　　说着向各人点头表示抱歉，朝楼上走去，三个男人热辣辣的眼光目送丽莎上楼，坂本难掩失落，廖新明看在眼里，说道：“老王，一会带上你媳妇同去，让你媳妇拉上丽莎小姐，我想她也不好再推辞。” 　　王大发心领神会。　　王太太经历那场风波着实吓得不轻，收敛许多，刻意每天尽量出现在王大发的视线里以消除他的怀疑，此时王太太和丽莎在办公室里聊着八卦，王大发又上来极力邀请一番，在王太太恳求下丽莎假意推脱不过便答应了，之所以说假意，是今天坂本二郎的出现实在是丽莎的意外之喜，她正愁找不到机会接近版本二郎。　　小路舞厅，在哈尔滨并不算上是最有名的娱乐场所，可来此玩耍的却全都是日本人，或是和日本人有特殊关系的中国人，所以这里并不像是通常的舞厅或娱乐场那样纷乱华丽，显得静谧且充满日式格调。　　在舞厅一角，轻薄的帷幔后，围坐几人，摆着一些日式料理和几瓶清酒，若不是今天丽莎在场，他们三个男人身旁定会围着陪酒女子，吃喝一通再跳几支舞取乐，之后免不了男女苟且之事，可是现在有美人在侧，远比那些风尘俗粉来的惬意、满足。　　都说秀色可餐，可秀色更下酒，王大发碍于媳妇在旁，很是不爽，可是那两个男人，廖新明和坂本二郎却一眼美女就一口酒，再加上丽莎频频敬酒，那销魂的眉眼和纤纤素手让人欲罢不能，不觉间两人都喝多了。　　坂本实在不能称之为合格的特工，倒不是说他是满铁调查员，而是他还有一层身份，他是梅机关安插在满铁的内线。日本政界、军界派系复杂且相互倾扎，以至于首相、外务省、陆军、海军甚至满铁都有自己的情报组织，这些特务组织不仅服务于日本的对外战争，还用于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　　坂本几杯酒下肚便失掉了作为特工的素养，竟像个怨妇，对当前局势和政府与军队间的内斗抱怨和咒骂起来，当着面前几个中国人，这实在不符合他日本人的身份，且很危险。　　坂本涨着猪肝一样的脸口齿含混的说：“这群该死的家伙只想着自己，全不顾帝国的利益，满洲国不是关东军的，更不是满铁的，而是大日本帝国的，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在座的都只当是他的醉话，之前喝酒后坂本也是这个德行，只是今天说的更露骨一些罢了，唯有丽莎知道这不完全是醉话，在醉话里有真实的信息，一个小小的满铁职员竟然要让关东军和满铁付出代价，极有可能是他搜集了关东军和满铁的相关情报，而情报里有丽莎想要的。　　廖新明拍拍坂本的后背说道：“坂本君，这种时候更要及时行乐，我们这些小人物实在操不起国家的心，来，喝酒。” 　　王大发心里暗骂“这个狗日的，满嘴帝国利益，你不也是在做走私的勾当。” 　　坂本摇摇头道：“廖桑，我要走了，离开满洲国。”说着身子后仰半躺在沙发里，拿起身边的公文包搂在怀里呵呵傻笑。　　王大发紧张起来，急切的问：“坂本君，你要走？那今后我们的生意怎么办？” 　　坂本狠狠的瞪着王大发“王大发，你就是个混蛋，我最讨厌的中国猪，让你的生意见鬼去吧。” 　　未等王大发反应，王太太猛地站起来扯着尖利的嗓门叫嚷：“你凭什么骂我丈夫，我家老王一直把你当朋友，请吃饭还请出毛病来了，马尿都灌狗肚子里了。”王太太有如此反应，绝不仅仅是在维护丈夫的尊严，而是出于东北女人直率泼辣、护犊子的性格，她可以背叛自己的丈夫，可以打骂自己的丈夫，可别人不行，甭管他是俄国人还是日本人。　　王大发没有醉，也不会像一个家庭妇女那样的莽撞冲动，在满洲国惹恼日本人可不是闹着玩的，赶紧制止媳妇和对坂本连连道歉，廖新明一看这种情形，赶紧让王大发带着媳妇离开。　　王太太发作，几人拉扯，混乱间酒撒了坂本一身，丽莎让廖新明带坂本去卫生间清理，座位里只剩下丽莎一人，丽莎见无人注意，赶紧打开坂本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一个文件袋，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照片，内容是关东军和满铁的机密文件，这些并非是她要找的情报，在文件袋里又发现一张纸，上面手写着“经查，一九三八年五月二日樱花社外勤和共党投诚人员撤离行动失败，确系满铁调查部所为，后经调查，乃当日早七点调查部接到一个来自本市的匿名电话，之后调查部便派特别行动组至樱花社撤离地点四海货运三号仓库，将上述人员打死。” 　　丽莎看着这张手写纸眼前一亮，这正是她要找的情报，丽莎忙用随身携带的微型照相机将这情报拍下，又将情报原封不动的塞进文件袋。　　这顿饭不欢而散，剩下三人也无心再继续，丽莎和廖新明一左一右搀扶坂本走出小路舞厅，丽莎将坂本的车开来，廖新明扶着坂本上车，坂本经冷风一吹，似是清醒了许多，忙对自己的失态向着丽莎抱歉，然后对着廖新明说：“廖桑，给我找一个身手好的人，不要跟日本人和警察厅有任何关联的人。” 　　廖新明思索片刻道：“倒是有这么一个人，混正阳街的，身手绝对好，背景绝对干净，还会说日本话，你要人干什么？” 　　坂本摇摇头，闭眼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