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四人终抵波斯国境。驼铃摇碎了一路风沙,眼前豁然开朗——市集上香料与异域乐曲交织,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宝石光,高鼻深目的波斯人披着斑斓长袍,赤脚走过水洼时溅起细碎银花。
“总算不用啃干饼子了。“织田静勒住马缰,鼻尖动了动,“这馕饼子倒比中原的馒头香。“她翻身下马,将长棍往肩上一扛,却见左丘飞白正望着街边货郎摊上的青铜小鼎出神,那鼎耳上的龙纹虽模糊,却带着熟悉的中原印记。
“瘦猴,看什么呢?“织田静用棍梢戳了戳他后腰,“难不成想偷回去当酒壶?“
左丘飞白回过神,耳根微红:“只是觉得纹饰眼熟。“他转而看向余兰吟,“兰吟姑娘可寻到陆秀夫旧部的线索?“
余兰吟收起地图,银枪在掌心转了个圈:“波斯驿馆的人说,城南有处汉人聚居的宅院,许是旧部后人。“她话音未落,扎拉尔已抱着三弦琴溜到烤羊肉摊前,用半生不熟的波斯语比划着要两串烤羊腰。
四人最终在城南租下一处带葡萄架的小院。土坯墙爬满三角梅,二楼四间卧房,楼下是连通的客堂与厨房。织田静抢先选了西厢房,理由是“离厨房近,方便盯着扎拉尔那厮偷酒喝“。左丘飞白的房间恰在她隔壁,窗棂对着同一方天井。
头夜安顿妥当,织田静摸黑去厨房找水喝,却见左丘飞白正坐在月下擦拭长棍。他左臂的伤仍未痊愈,动作略显滞涩,月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竟比大漠的寒星还要冷。
“还没睡?“织田静倚着门框,怀里抱着个陶壶,“伤口又疼了?“
左丘飞白抬头,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摇头:“老毛病了。“他见她 barefoot踩在青砖上,眉头微蹙,“夜凉,怎不穿鞋?“
“脚底板硬着呢。“织田静走到葡萄架下,将陶壶往石桌上一墩,“喏,波斯人酿的果酒,说是治跌打损伤。“她仰头灌了一大口,酸得龇牙,“呸!比醋还难喝!“
左丘飞白接过陶壶,指尖触到她残留的温度,心中微动。他浅酌一口,果酒的酸涩中竟藏着一丝回甘,像极了江南的梅子酒。“多谢。“他低声道,喉结滚动。
此后日子渐稳。余兰吟每日外出打探消息,扎拉尔抱着三弦琴在市集卖唱,竟也得了些赏钱。织田静则包揽了厨事,只是波斯调料总让她手忙脚乱——不是把藏红花当盐撒,就是将鹰嘴豆煮得半生不熟。
“瘦猴!过来劈柴!“这日午后,织田静叉着腰站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通红。左丘飞白应声而来,接过她递来的斧头,臂膀肌肉绷紧,利落地将木柴劈成整齐的小块。
“你这力气,不去当樵夫可惜了。“织田静蹲在一旁添柴,火苗窜起,燎到她额前碎发。左丘飞白伸手替她拨开,指腹擦过她发烫的耳廓。两人皆是一僵,灶间只剩下柴火噼啪声。
“咳咳,“左丘飞白率先别过脸,“明日我同兰吟姑娘去一趟城东的丝绸铺,听说掌柜是临安人。“
“我也去!“织田静猛地起身,撞翻了身后的陶罐,波斯香料撒了一地,混着她的惊呼声,“我...我去给你们带路!“
左丘飞白望着她慌乱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弯腰帮她拾捡香料,指尖不经意碰到她手背,两人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却又在目光交汇时,同时笑出声来。
扎拉尔不知何时倚在厨房门口,抱着三弦琴轻拨:“[双调·折桂令]葡萄架下两心同,柴米油盐,暗送秋波……“
“扎拉尔!“织田静抓起扫帚就扔过去,却被左丘飞白笑着拦住。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下细碎光斑,像撒了一把会跳动的星子。
夜深时,织田静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左丘飞白翻身的声响,心跳如擂鼓。她摸出枕下的打刀,刀鞘上还刻着东瀛的樱花纹,是父亲送她的生辰礼。如今刀在人在,只是故乡远在天涯。
忽闻窗外传来轻叩声,她披衣起身,见左丘飞白立在天井中,手中提着一盏波斯琉璃灯。灯影摇曳,他玄色衣袍被夜风吹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睡不着?“他轻声问,将灯递给她,“兰吟说这灯能安神。“
织田静接过灯,琉璃灯罩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瘦猴,“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们...还能回江南吗?“
左丘飞白望着她眼中的灯火,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按在她发顶:“会的。等找到援兵,我带你去看西湖的断桥,吃你说过的桂花糕。“
夜风拂过,葡萄叶沙沙作响。织田静低头,将脸颊贴在微凉的琉璃灯上,唇角却忍不住上扬。原来有些心事,不必说破,就像这波斯的月光,虽远,却足够照亮前路。
夜渐深,左丘飞白与余兰吟仍在客堂商议要事,葡萄架下只余下扎拉尔一人。他抱着三弦琴,借着溶溶月色,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动,随即开口唱道,竟是一段苍凉的元人散曲:“[双调·夜行船]百岁光阴如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来,明朝花谢,急罚盏夜阑灯灭……”
歌声沉郁顿挫,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悲怆与豁达,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忽听得“叮叮当当”几声轻响,清脆如环佩相击,竟是织田静不知何时立在廊下,手中打刀出鞘寸许,正以指甲轻轻弹叩刀身,为他伴奏。
刀声清越,与三弦的浑厚、歌声的苍凉交织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扎拉尔唱到动情处,声调陡然拔高,三弦琴急拨,如狂风骤雨。织田静眼神一凛,指尖加速,刀声愈发急促,似金戈铁马,杀伐之气隐现。
一曲既罢,余音绕梁。扎拉尔抚琴笑道:“织田姑娘,你这刀音,倒是比西域的羯鼓还要提神。”
织田静收刀入鞘,哼了一声:“不过是听你唱得悲戚,给你添点生气罢了。你们蒙古鞑子的曲子,怎地总是这般‘人生如梦’的调调?”
扎拉尔将三弦琴置于膝上,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人生本就如梦,醒时饮酒,醉时放歌,便也无憾了。倒是姑娘,刀音中颇有杀伐意,可是手痒了?”
织田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笑道:“待寻到陆秀夫旧部,有的是硬仗打!今夜且听你这‘断肠曲’便是。”说罢,转身回房,只留下扎拉尔在月下,望着她的背影,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一声轻叹,消散在夜风中。
翌日清晨,霞光初透葡萄架,织田静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案上摆着刚烤好的馕饼,金黄酥脆,还散发着芝麻的香气。扎拉尔抱着三弦琴,晃晃悠悠地从楼梯上下来,见此情景,便笑道:“哟,织田小娘子,今日灶上的波斯馕饼,可是多放了几分心意?闻着都比昨日甜些。”
织田静白了他一眼,将馕饼摞进陶盘:“少贫嘴,快去洗漱,等会儿左丘和兰吟姑娘还要出门。”
扎拉尔也不恼,寻了个石凳坐下,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发出清脆的声响:“依我看呐,左丘兄今日怕是心不在焉,昨夜葡萄架下那盏琉璃灯,照得某人心里亮堂堂的,连擦棍的手都稳了许多。”
织田静脸颊微热,手中的木勺“哐当”一声敲在陶罐上:“你胡说什么!不过是寻常赠灯,互帮互助罢了。”
“互帮互助?”扎拉尔挑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为何左丘兄看你的眼神,比波斯的日头还要烫?还有你,昨夜弹刀伴奏时,指尖都在发颤,莫不是怕他听见你的心跳声?”
织田静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抓起案上的擀面杖就朝扎拉尔挥去:“你这蒙古蛮子,再敢胡言,我撕烂你的嘴!”
扎拉尔早有防备,身形一晃,如狸猫般蹿开,绕着葡萄架跑了起来,嘴里还不忘调侃:“跑这么快做什么?难不成是害羞了?织田小娘子,你与左丘兄郎情妾意,本就是天作之合。不如我做个媒人,为你二人撮合成亲,就在这波斯的葡萄架下拜堂,也好让我们沾沾喜气。”
“扎拉尔!你找死!”织田静气得柳眉倒竖,提着擀面杖紧追不舍。两人一个在前跑,一个在后追,围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水缸绕圈,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扎拉尔一边跑,一边唱道:“[越调·小桃红]葡萄架下捉迷藏,情郎意切切,娇娘心慌慌,不如早日拜花堂……”
“休得再唱!”织田静脚下生风,眼看就要追上,却见扎拉尔一个急转弯,躲到了刚从房间出来的左丘飞白身后。
左丘飞白见织田静提着擀面杖,气喘吁吁,脸颊绯红,而扎拉尔则探出头,冲织田静挤眉弄眼,不由得无奈道:“大清早的,你们这是做什么?”
扎拉尔从左丘飞白身后走出,拍了拍衣裳,笑道:“左丘兄,我这是在替你分忧呢。织田小娘子害羞,不肯承认对你的心意,我便帮她捅破这层窗户纸。你看,她都追着我要‘私定终身’了。”
“你还说!”织田静举起擀面杖就要打,却被左丘飞白伸手拦住。他握住她的手腕,触手温热,织田静只觉一股热气从手腕蔓延至心口,顿时没了力气,擀面杖“咚”地掉在地上。
左丘飞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低声道:“别闹了。兰吟还在等我们。”
这时,余兰吟也从楼梯上下来,见状,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扎拉尔,你又惹织田姑娘生气了?”
扎拉尔嘿嘿一笑,抱起三弦琴:“我这是为他们好。你想啊,等寻到陆秀夫旧部,恢复中原,左丘兄便是有功之臣,到时候迎娶织田小娘子,风风光光,多好。”
织田静跺脚道:“谁要嫁给他!”话虽如此,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左丘飞白。
翌日午后,波斯庭院中日光正好。余兰吟提议切磋武艺,一来活动筋骨,二来也可互相砥砺。扎拉尔抱着三弦琴,早已跃跃欲试,织田静更是摩拳擦掌,昨日被扎拉尔调侃的羞恼,正需在拳脚兵器上发泄。
庭院中央,织田静抽出腰间打刀,刀鞘上的樱花纹在阳光下流转。“谁先来?”她目光扫过三人,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我来会会织田姑娘的东瀛刀法!”扎拉尔将三弦琴往肩上一扛,笑嘻嘻地走上前。众人皆以为他会取兵刃,谁知他竟抱着琴而立。
“你用这个?”织田静皱眉,打刀出鞘寸许,寒光凛冽。
“兵器不过是顺手之物,三弦琴亦能克敌。”扎拉尔拨动琴弦,“铮”的一声清响,竟有金石之音。
织田静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打刀如电,直刺扎拉尔心口。这一刀快、准、狠,带着东瀛刀法的凌厉。扎拉尔却不慌不忙,手腕一翻,三弦琴琴身横挡。“铛”的一声,打刀竟被琴身震开。织田静一愣,旋即变招,刀势如狂风骤雨般攻向扎拉尔周身要害。
扎拉尔怀抱三弦琴,身影飘忽,琴身时而如盾,格挡刀光;时而如鞭,琴尾横扫;更奇的是他手指拨动琴弦,发出的音波竟隐隐有扰人心神之效。织田静刀法虽精,却屡屡被这怪诞的“琴法”克制。她心下一急,使出险招,打刀直劈扎拉尔面门。扎拉尔不退反进,琴身猛地向前一送,琴弦绷得笔直,如一张无形的网,竟将织田静的打刀缠了个正着。他手腕一拧,琴身旋转,织田静只觉一股巧力传来,打刀再也握持不住,“呛啷”一声掉落在地。
“承让了。”扎拉尔笑嘻嘻地收回三弦琴。
织田静脸颊微红,哼了一声:“你这算什么武艺,旁门左道!”
“输赢就是输赢,哪来那么多说道?”余兰吟走上前,银枪一摆,枪尖寒芒闪烁,“织田妹妹,我来陪你过几招。”
织田静捡起打刀,深吸一口气:“兰吟姐姐,你可别像这蒙古蛮子一样耍赖!”
“放心,我用真功夫。”余兰吟枪法展开,如梨花绽放,枪影重重,正是她的“轻尘枪”。织田静打刀舞得密不透风,两人斗在一处,枪来刀往,煞是好看。织田静的刀法狠辣,余兰吟的枪法灵动,一时难分高下。
激斗三十余合,余兰吟突然卖个破绽,织田静打刀直刺其肋下。就在此时,余兰吟左手一扬,三枚飞刀如流星赶月般射出,分袭织田静上中下三路。织田静猝不及防,急忙回刀格挡,却听“叮叮叮”三声,飞刀虽被打落,她的打刀也被震得脱手飞出。余兰吟的枪尖已稳稳停在她咽喉前一寸。
“妹妹,承让。”余兰吟收枪笑道。
织田静连败两场,心气更盛,目光灼灼地看向左丘飞白:“瘦猴,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场?”
左丘飞白放下手中长棍,缓步走出:“织田姑娘,点到为止。”
“少废话!看刀!”织田静不知从何处又摸出一把长刀,显然是动了真怒。她刀势大开大合,比刚才的打刀更具威力。左丘飞白长棍一摆,如臂使指,棍影翻飞,守得滴水不漏。织田静的刀砍在棍上,如泥牛入海,力道全被卸去。左丘飞白的棍法看似缓慢,却蕴含无穷变化,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她的攻势。
数十招过后,左丘飞白长棍一挑,正中织田静手腕。织田静只觉手腕一麻,长刀再次脱手。
“你!”织田静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们都欺负我!”
扎拉尔在一旁起哄:“输了就是输了,哭鼻子可不是女中豪杰!”
织田静瞪了他一眼,突然转身跑进兵器房。众人正疑惑间,只见她扛着一柄沉重的大刀走了出来,刀身足有尺宽,一看便知分量不轻。“左丘飞白,我不信赢不了你!”
左丘飞白无奈摇头,只得再次持棍相迎。织田静力大刀沉,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势。左丘飞白长棍轻盈,以巧破拙,任凭织田静攻势如何猛烈,他总能从容化解。斗了十余合,织田静力竭,大刀被左丘飞白一棍扫倒。
她却不肯罢休,又换了双锏,舞得虎虎生风。左丘飞白依旧以棍应对,不多时,双锏也被击飞。织田静红着眼,又取来一对八棱锤,接着是长枪、钢叉、方天画戟、开山钺……院子里的兵器几乎被她试了个遍,从长兵器到短兵器,从重兵器到轻兵器,无一例外,尽数败在左丘飞白的长棍之下。
最后,她双手各持一柄短戟,气喘吁吁地站在左丘飞白面前,头发散乱,衣衫也被汗水浸湿,眼中却依旧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再来!”
左丘飞白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心中既有无奈,又有几分怜惜。他长棍一伸,不再格挡,而是如灵蛇般缠住双戟,轻轻一绞。织田静只觉双臂一软,双戟脱手。左丘飞白长棍顺势一收,棍身绕着织田静的腰肢一缠,将她整个人拉了过来。
织田静猝不及防,跌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左丘飞白的手臂紧紧箍着她,长棍则横在她腰间,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她只觉一股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脸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还打吗?”左丘飞白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笑意,却又无比温和。
织田静挣扎了一下,却被箍得更紧。她能清晰地听到左丘飞白的心跳声,与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扎拉尔和余兰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相视一笑,悄然退开,将这庭院中央的空间留给了紧紧相拥的两人。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静谧。
夜色渐浓,庭院中只余下点点星子与一轮弯月。织田静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信步来到白日切磋武艺的庭院。月光下,葡萄架的影子斑驳陆离,她远远便见一人影立于架下,正是左丘飞白。
他似是也未睡,手中握着那盏波斯琉璃灯,灯芯跳跃,映得他侧脸轮廓柔和。织田静心头一跳,放轻脚步走近。
“还没睡?”左丘飞白先开了口,声音比白日更多了几分沉静。
“你不也一样。”织田静走到他身侧,仰头望他,“白日……多谢你手下留情。”
左丘飞白低头,琉璃灯的光晕在她眼中流转,如碎落的星辰。“你的刀法已很精妙,只是火候稍欠。”他顿了顿,补充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织田静脸颊微热,避开他的目光,看向那摇曳的灯影:“左丘飞白,你说……我们真的能回江南吗?”白日的豪气褪去,此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左丘飞白沉默片刻,将琉璃灯递给她,自己则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残月:“会的。无论前路多险,我都会护你周全,带你回去看断桥,吃桂花糕。”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织田静握着微凉的灯柄,心中暖流涌动。她看着左丘飞白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那平日里略显清冷的轮廓,此刻在月色下竟显得格外温柔。情之所至,她不由得向前一步,踮起脚尖,便想去吻他的唇角。
左丘飞白察觉她的靠近,身体一僵,旋即轻轻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稍稍推开。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
织田静一愣,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随即又被倔强取代。她退后一步,哼了一声:“怎么?连碰一下都不行?还是你觉得我织田静配不上你?”
左丘飞白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静儿,夜色已深,你该……”
“少来这套!”织田静打断他,拔出腰间短刀,刀光在月色下一闪,“我知道,你是觉得我武功不如你,所以轻视我!来,我们再切磋!若是我赢了,你便……你便让我亲一下!”
左丘飞白眉头微蹙:“胡闹。”
“我偏要胡闹!”织田静已挥刀攻来,刀法比白日更多了几分凌厉,却也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左丘飞白无奈,只得赤手空拳相迎。他身法灵动,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她的刀锋。织田静越打越急,招式间破绽渐露。左丘飞白看准机会,侧身一绕,已欺近她身侧,伸手扣向她的手腕。
织田静却像是早有预料,手腕一翻,短刀收回,另一只手化掌为拳,直捣他胸口。左丘飞白不防她有此变招,只得回掌格挡。两人掌风相接,织田静借势一旋,如柳絮般飘开,随即又扑了上来。
这一次,她不再一味猛攻,而是利用自己身形娇小的优势,在他周身游走,寻找破绽。月光下,两人身影交错,衣袂翻飞。织田静的眼神专注而炽热,左丘飞白的目光则由最初的无奈,渐渐变得复杂,带着一丝欣赏,一丝纵容。
激斗数十回合,织田静终是力竭,一个踉跄,向后倒去。左丘飞白伸手一揽,将她稳稳扶住。
“这下你输了。”左丘飞白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织田静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心中一动,猛地抬头,趁他不备,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那吻如蜻蜓点水,却带着少女的炽热与大胆。
左丘飞白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脸颊瞬间红透,一直蔓延到耳根。他看着织田静,眼神有些慌乱,又有些不知所措。
织田静得逞,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眼中却闪烁着羞赧的光芒。
左丘飞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憋出一句:“你……你不懂礼数!”说完,竟像是落荒而逃一般,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仓促。
织田静望着他狼狈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捂住嘴,脸颊滚烫。庭院中,波斯琉璃灯的光芒静静流淌,映着她羞喜交加的脸庞,也映着葡萄架下那悄然滋生、愈发浓厚的情意。
大都,万安宫偏殿。铜铸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火星子偶尔噼啪炸开,将殿中映得暖融融的。忽必烈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中摩挲着一枚和田暖玉棋子,目光落在面前的紫檀木棋盘上。对面坐着的马可·波罗,一身锦缎长袍,鼻梁高挺,碧色眼眸正专注地盯着棋局,手指捏着枚象牙棋子,迟迟未落下。
“马可,”忽必烈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草原帝王特有的沉厚,“这盘棋你已琢磨半柱香了。朕的‘草原铁骑’都快踏到你‘威尼斯水城’门口了,还不出招?”他指的是棋盘右下角——自己的黑子已连成一片,如铁蹄般步步紧逼马可那片零散的白子。
马可轻笑一声,将象牙棋子落在棋盘左侧,看似退让,实则暗布陷阱:“大汗的棋风向来霸道,臣若不谨慎些,怕是要输得连棋盘都保不住。”他端起手边的银质酒盏,抿了口马奶酒,酒液醇厚,带着淡淡的奶香,“不过比起棋局,臣倒有件事想向大汗禀报。”
忽必烈挑眉,执起黑子落下,“啪”地一声,将马可刚布下的白子围了半圈:“哦?是江南的稻米收成,还是西域的商路动静?”
“都不是。”马可放下酒盏,神色稍敛,“是关于左丘飞白一行人。”
“左丘飞白……”忽必烈捻着胡须,眼神微沉。
“他们现在何处?”忽必烈的声音冷了几分,炭盆里的火星又炸了一声。
“据密探回报,已离开波斯,正沿丝绸之路向西北而来,看样子是想绕道漠北,潜回江南。”马可顿了顿,补充道,“臣已做了安排。”
“哦?你派了谁?”忽必烈抬眼看向他。马可虽是威尼斯人,却在大元待了几余年,办事向来妥帖,尤其在情报和追捕上,颇有手段。
“蒙古四勇士中的宝克尔与铁只金。”马可说出两个名字时,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宝克尔善使一柄西域弯刀,刀快如电,曾在西征时一刀劈断过花剌子模将领的铁枪;铁只金则惯用双戟,力能扛鼎,当年随大汗征大理,曾单人独戟挑翻对方五名先锋。这两人一个凶悍,一个沉稳,对付左丘飞白那伙人,应当足够了。”
忽必烈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赞许:“宝克尔的刀,朕见过。那年在怯绿连河围猎,他追着一头黑熊砍了三里地,最后一刀从熊眼劈入,熊头都被劈成了两半。铁只金的双戟也不含糊,当年在钓鱼城,他一戟挑飞了宋军的冲车,硬生生在城墙上砸出个窟窿。”他顿了顿,执棋的手停在半空,“只是左丘飞白能在江南拉起队伍,又能从波斯全身而退,绝非易与之辈。他身边还有个叫扎拉尔的蒙古人,听说会用三弦琴做兵器,招式古怪;还有个使枪的女子,枪法灵动,似乎是白莲教的后人。”
“大汗放心,”马可执棋落下,恰好破了忽必烈刚才的围堵,“宝克尔与铁只金不仅武艺高强,更懂追踪之术。宝克尔的鼻子比猎犬还灵,能从十里外闻出人的气息;铁只金则擅长布防,只要被他盯上,插翅难飞。臣已给他们传了密令,务必在漠北草原将左丘飞白一行人截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忽必烈“嗯”了一声,黑子落下,又将马可的白子逼入险境:“左丘飞白若只是寻常反贼,杀了便是。但朕听说,他手里有陆秀夫当年留下的东西——据说是前宋皇室的传国玉玺。”
马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玉玺?臣倒是未曾听说。”
“密探也是偶然截获的消息。”忽必烈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口擦了擦,“那玉玺若落在汉人手里,怕是会成祸根。江南那些读书人,最认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左丘飞白若打着‘还我河山’的旗号,再拿出玉玺,说不定真能煽动些人。”
“臣明白了。”马可神色凝重起来,“臣这就再传密信,让宝克尔和铁只金务必搜查左丘飞白的行囊,若有玉玺,即刻带回。”
忽必烈满意地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此时马可的白子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捻起最后一枚黑子,正要落下,忽然停住,看向马可:“你说,左丘飞白身边那个东瀛女子,叫什么来着?”
“织田静。”马可答道,“据说是东瀛来的武士,刀法狠辣,对左丘飞白似乎颇为依赖。”
“东瀛……”忽必烈手指敲了敲棋盘,“当年朕派范文虎征倭,可惜遇上台风,折了不少兵。这东瀛女子,倒有些意思。若能活捉,带回大都,让她给朕舞刀看看,也算是一桩趣事。”
马可笑着应道:“大汗有旨,宝克尔和铁只金定会尽力。”他知道忽必烈的性子,既有帝王的杀伐决断,也有几分猎奇之心。
两人不再多言,专注于棋局。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与炭盆的噼啪声、殿外巡逻卫兵的甲叶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忽必烈的黑子如潮水般涌来,马可的白子左支右绌,最终还是输了半子。
“大汗棋艺精湛,臣输得心服口服。”马可推枰认输,脸上却无颓色。
忽必烈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心思都用在别处了。不过也好,左丘飞白的事,朕就交给你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沉沉夜色,宫墙连绵,灯火如星。“告诉宝克尔和铁只金,别让朕等太久。”
“臣遵旨。”马可躬身应道。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寒意,却吹不散殿中的酒气与炭火的暖意。忽必烈望着窗外的夜空,眼神深邃。左丘飞白……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无论是玉玺,还是那伙试图恢复中原的旧部,都必须掐灭在摇篮里。漠北草原的风,向来是最烈的,足以吹散一切反抗的星火。而宝克尔的弯刀与铁只金的双戟,便是他投向那片草原的两把利刃。
夜色更浓,万安宫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映着忽必烈冷峻的侧脸。千里之外的漠北草原上,两骑快马正疾驰而过,马上的两人,一个腰间挎着弯刀,刀鞘上镶嵌着狼牙,眼神凶悍如狼;一个背后背着双戟,戟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面容沉稳如山。他们正是宝克尔与铁只金,奉了密令,要将左丘飞白一行人,拦在那片茫茫草原之上。一场新的厮杀,已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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