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西游 · 第3章：虎妖

　　离开两界山，　　一路上和尚总是说个不停，遇到小河要跑过去跟鱼儿打个招呼，看到飞鸟要招个手，这导致他们的进程很慢，已经好几天了，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后方五指山山头。　　“猴子，前面有一户人家，你去化些吃的来，”和尚突然指着远处山坡下的一处篱笆小院说：“记得态度好点，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这是几天来见到的第一户人家。　　孙悟空杵着金箍棒，大模大样就地坐了下去，说到：“不去，俺是护送你又不是伺候你。” 　　“把我饿死了，你就去不得西天了，去不得西天你就完成不了任务，完成不了任务，你还得被关进那大裤衩山下，”和尚一本正经说。　　“你会饿死？”孙悟空鄙视：“刚才还见你吃鸡腿。” 　　“那是路上遇见的死山鸡，死都死了，不如让我烤了填饱肚子。不信你问阿毛，”他回头望向毛驴：“是吧？阿毛？” 　　“反正我不去，”孙悟空枕着金箍棒翘着二郎腿说。　　“你是大爷，我去，”和尚拍拍屁股走两步回头道：“到时候可没你的份啊！” 　　孙悟空摆摆手，懒得言语。　　若非与观音有交易，他早就一棍子结果了这秃头，本以为只是个傻子，结果还是个碎嘴子了，他这几天被秃头拉着说的话，比这五百年都多。　　和尚往山下走去，留下阿毛和猴子。　　一不留神，他脚底打滑，从山坡滚了下去。　　这一滚，刚好滚到了小院外，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轻脚轻手来到篱笆外面朝里面大叫到：“有人没？没人我可进去了啊？” 　　叫了半天不见有人回应，他推开柴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推门进屋，一股香味扑面而来，他咽了口口水。　　破烂的茅屋里居然有一桌饭菜正热气腾腾，虽是一桌素菜，可谓丰富。　　和尚四下张望了下，见屋里没人，他几乎是扑到了桌前。　　“我不能这样做，”和尚收回了情不自禁伸向佳肴的罪恶之手，可是饭菜的飘香真是难以抵挡。　　“闻闻总可以吧？”和尚心想，他再次四下张望，确定没人，他吸着鼻子凑过去。　　不闻不要紧，这一闻，和尚沦陷了。　　正当他狼吞虎咽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是谁？” 　　和尚闻言，回过头去，只见一干巴老头鞠偻着身子不知何时出现。　　老头看到桌上的残羹剩饭，心痛得险些抽过去，和尚连忙作无辜可怜样儿道：“大爷，那个，我其实，这个，这个，我不是……” 　　他突然认真道：“缺盐，没味儿。” 　　干巴老头气得直跺脚，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他咆哮地叫到：“你吃了我的菜！你吃了我的菜！你......赔我。” 　　“我还得赶路，不能陪你，”和尚抠着门牙上的菜说到：“我有只猴儿，要不抵给你吧？” 　　“我不要猴儿，你吃了我的饭菜，赔给我！”老头竟然抽泣了起来，像个丢失了玩具的小孩。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不就吃你点东西吗？你这老头也太抠门了，我都答应把猴儿抵给你了，实在不行我还有匹千里马，你可以清蒸，可以红烧……” 　　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这和尚怎么这么狠？我不吃肉的。” 　　和尚打个饱嗝说：“我这不叫狠毒，我这是善良，看你这么虚弱，吃点肉也许还能活得更久，而我的千里马又不用跟我再受罪了，还实现了它的价值，来世说不定就可以做人了。” 　　他想了想又说：“也不一定是人，说不定是只老虎，这样它就不用再吃素了，就可以吃肉了。” 　　“老虎又不是一定吃肉。”老头反驳，脸上鼻涕眼泪纵横。　　和尚疑问到：“老虎为什么不吃肉？它活着的意义就是吃肉，这是它的权利，就像兔子只能吃草。” 　　“为什么？” 　　“因为它是兔子啊！这都不知道，真笨，比阿毛还笨。” 　　老头突然停止了哭泣，愣在一旁。　　过了许久，他望着和尚，露出了释怀一般的诡异笑容：“你说得对，老虎生来是要吃肉的。” 　　和尚惊讶到：“你懂了？我随便说的，认真你就输了。” 　　“一百年了，原来我一直都错了，”老头突然对天叫到，性情大变，身体也在大变，他的衣服被撑破，躯体在变化，最后，老头竟变成了一只老虎，一只无比干瘦的老虎。　　百年前，　　他还是一只懵懂的小老虎。　　有一天，他的妈妈老死了，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老死，又想起妈妈说山的那边有只猴子活了很多很多年。　　他找了很久，跑了很远，终于找到了那只嵌在石壁中的猴子。　　许是那猴子见他可怜，许是闲来无事，告诉他食素能延年，还指点了他如何吐纳灵气修炼。　　那之后，他从未肉食，孤身山野，终得人形。　　可百年光阴转瞬，修道之路已然尽头，大限将至，弥留之际，他为自己做了一桌好饭菜，权当是最后一顿，可这该死的和尚......... 　　和尚说得对，是了，终不归一捧黄土。　　他此刻才明白，自己风餐露宿百年有何意义？苟且百年有何意义？老虎生来就是要吃肉的啊！　　“咦？”和尚看着眼前老头变老虎，他好奇地想伸手去摸摸老虎的头：“让我摸摸你，你的毛看着好滑的样子。” 　　“嗷…………” 　　老虎张开血盆大口，口吐人声：“我是虎，我要吃肉，我要吃了你！” 　　“这才对嘛！”和尚面带微笑：“吃我之前，可不可以让我摸摸你？” 　　“砰！” 　　就在这时，大门被一脚踢开，一道身影瞬间出现，那干瘦的老虎看到突然出现的孙悟空，竟愣了下来，忘记了嘴边的和尚。　　“是你，你.......” 　　“妖怪看棒。” 　　虎妖言语未必，金箍棒落下，一道鲜血溅在孙悟空的脸上。　　“猴子？你？你为什么要杀他？”和尚指着孙悟空，眼中是汪洋的愤怒，从没有过的严肃。　　孙悟空淡淡说到：“因为它要吃你。” 　　“吃我又如何？” 　　“它要吃你还如何？”孙悟空笑了，“真是脑子有问题。” 　　和尚沉默了，　　他脸上的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望着虎妖尸体，想到虎妖最后的疑问，说到：“猴子，他.......好像认得你！”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往屋外走出去。听到和尚的话，回头看了看地上老虎的尸体，心想：怎么有股熟悉的感觉。　　“不认得！”可最终他还是摇摇头，继续迈步。　　“站住。” 　　“怎么？”孙悟空背对着和尚，驻足问到，眼中闪过不耐烦。　　和尚指着地上已经死去的老虎说：“你说，用他的皮毛做件大衣怎么样？” 　　孙悟空“……” 　　夜晚。　　和尚用虎皮做了一件大衣，还给孙悟空做了件虎皮裙。　　孙悟空说：“我不要，俺老孙一见这豹纹就别扭。” 　　“瞎说，这是虎纹，”和尚抖抖身上的大衣说：“怎么样？帅气吗？” 　　他抚摸着老虎皮衣，眼角一滴晶莹滑落，沉默了许久，他喃喃道：“来世你做一只兔子吧，一只吃草的兔子，如果......真有大乘佛法中的来世的话。” 　　“秃驴，我要吐了，你的眼睛，哈哈哈哈。”孙悟空看到和尚掉眼泪捧腹大笑起来，傻子掉眼泪，真好笑。　　“猴子，我杀了你。”和尚咬牙朝孙悟空冲过去。　　孙悟空金箍棒一横。　　“我开玩笑的，请您让一下，我要去喂阿毛了。” 　　夜晚。　　月光在乌云后面沉默，它为什么要沉默？它在想些什么？　　那么，孙悟空此刻在想什么呢？　　他只是又做了一个梦，他的手摸着虎皮裙，一种熟悉油然而生，却又那么遥远。　　“小猴子，我妈妈说你活了很久，可不可以教教我怎么才能永远活着？我不想死，我不想像妈妈一样死了满身蛆虫。” 　　“小猴子，我很聪明的，你教我一定学得会。” 　　“小猴子........” 　　“闭嘴，吵得俺脑瓜疼，行了行了，听着，我只教你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