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故事都有结局,却不是每个结局都会美好。
有人认为,结局,从来都不重要。就像人生来终归死亡,过程才是意义,但玄奘不这样觉得。
出家之人讲究因果,他却重果不问其因,就像他从不在意自己从何而来到这个世界,却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玄奘经常在山上逗蚂蚁,这是他这二十几年来做过最多的事,在师兄弟的所有嘲笑中,这并不是他最白痴的事。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傻子,尽管如此,他却从未觉得哪里不对,也从未感到孤独,他可以对着河里的鱼儿说一下午,也可以数一早上的落叶。
只有一个人从不觉得玄奘是傻子,那就是上一届主持法明。
法明一手带大了玄奘,整个寺里,只有他一人关心玄奘,也只有玄奘敢摸他的胡须,他经常摸着小时候玄奘的小光头说:“我这一生从没有什么牵挂,唯有你。”
玄奘总是歪着头问:“师傅,为何没人愿意和我玩。”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的头上有光,只怪我修行不够,看不真切。”
“等我长出头发了就没有光了。”
这个时候法明总是呵呵地笑起来,这笑容从未在其他地方出现过。
法明在玄奘十四岁的时候圆寂了,有人说他得道升天,也有人说他对佛不忠苦度轮回。
法明圆寂那天,玄奘在后山对着天空坐了一晚上,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回寺里,当然,也没有人在意,他是个傻子嘛。
这一天,玄奘在后山看蜗牛,突然,他抓起蜗牛把它的壳取了下来,说到:“你们爬得这么慢,都是因为这壳太重了,我给你取下来,你就能爬得快了。”
“可是你把它的家取下来了。”
低沉男声在身后响起,玄奘缓缓回过头,看到个锦衣华服,气质不俗,手持弓箭的男人。
瞥了眼男人,玄奘放下手中蜗牛:“因为它背负得太多,所以走得慢,我帮他解开了束缚。”
“可这样它会死,再快有什么意义?”男人一手背着弓箭,一手摸着下巴,“活着,才能......”
“你是谁?”玄奘突然仰头打断。
“李世民。”
“李世民?那冒出来的?”玄奘撇撇嘴。
李世民闻言,嘴角抽搐了下,这普天之下,竟有人不知他的名字?
难不成遇到个不问世事的高僧?
李世民自问识人无数,却一点也看不透眼前和尚,再加上是独自出宫狩猎没带护卫,出于安全考虑,他谦虚到:“也就一小皇帝。”
“哦,你就是那玄武门对掏,弑兄囚父篡位的李二?”玄奘盯着蜗牛,随意说到。
李世民嘴角再次一抽,既知他身份还敢如此说话,更加坐实了他对和尚是高人的猜测。正好,他有些佛法上的问题想请教。
他言语更谦逊了:“大师言行不拘,想必是洪福寺的高僧,朕最近在研读佛法,有不少疑惑,佛经说,众生平等,可为何人生来就有三六九等,不说俗世,就是佛门,亦有资历待遇差别,既有区别,何来平等?难不成是佛经误谬?”
对于李世民的疑问,玄奘压根没听,注意力全在爬行的蜗牛身上,看到地上蜗牛被李世民鞋子挡住了前路,他伸手扒拉:“麻烦让让,你挡人家路了!”
李世民蹙眉,这和尚,竟让他这个大唐圣皇给一只蜗牛让路,心中顿时颇有愤怒。
可转瞬,他突然有种一点灵犀万点通的顿悟感觉,会心一笑:“谢大师开解,朕悟了!原来众生平等,是指待外物的态度,并非地位身份,不管是皇帝还是蜗牛,皆无区别。”
玄奘依旧盯着蜗牛无言。
李世民继续:“朕今日出宫时,遇到个云游老僧,那老僧说我大唐佛法皆为小乘,度不得亡者超升,还说西天大雷音寺有大乘佛法,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
玄奘还是没接话,始终盯着蜗牛,直到蜗牛越爬越慢,终是不再动弹。
“它,死了!”李世民刻意提醒,想看看这位大师在害死生灵后如何圆说。
死!像法明师傅一样嘛......玄奘心中呢喃,将蜗牛揣进了怀中,他抬头看了看天,拍拍屁股起身:“饿了,该回寺里吃饭了!”
李世民一愣,眼见玄奘要走,赶忙道:“今日得大师开解,朕心中豁然开朗,只是朕这心中还有诸多对佛法的疑惑,可否请大师改日再叙?”
作为日理万机的大唐君主,李世民每日政事就够忙活了,哪有闲心研究什么佛法,要不是前些时日他“死过一次”,又听说佛法可渡人生死,怕是这辈子都不会翻开佛经。
可佛经越看他越恐惧,佛经,好像也渡不了他啊!烦闷之下,他这几日时常独自出宫,狩猎散心。
“大师!”见玄奘没有应许,李世民取下弓来,又觉此杀生之物不妥,转而一指远处:“今日出宫未曾带什么信物,那匹千里驹赠与大师,以作来日相会的信物如何?”
玄奘扭头看去,看到一头屁股烙着千里马三个字,毛发稀疏的毛驴,惊呼而言:“好丑的大象。”
“........”李世民解释:“这可是稀有品种,因为它父母都是马,而它是头驴,没人知道为什么,很神奇。就算你骑它入皇宫,无人敢拦你去路。”
“再说吧,我要去吃饭了。”玄奘看了眼山下,撸起僧袍就跑。
............
玄奘回到寺里,今天寺里不知为什么人特别多。
“主持,外面为什么那么多人跪着?”玄奘凑进大殿,见到新主持慧明,远远就跑过去问他。
尽管慧明并不待见玄奘。
当然,玄奘意识不到别人看他作傻子。
真真假假的世界,谁又是真正的傻子呢?谁说得清?
“他们在拜佛。”慧明感到奇怪,一是这傻子居然找自己说话,二是这傻子居然还赖在寺里。
“为什么要拜佛?”玄奘不解。
“因为佛可以渡他们。”慧明自豪地说到。
“非也!”不等玄奘再言,一声浑厚之音传来。
接着,一个粗布灰袍老僧踏进大殿,边走边震声到:“大唐佛法皆为小乘,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浑俗和光而已。唯有大乘佛法三藏,才能解百冤之结,消无妄之灾,超亡者升天,度难人脱苦,修无量寿身,能作无来无去,超脱入极乐净土。”
一天内第二次听到类似之言,玄奘也有些好奇起来,问慧明到:“主持,啥意思?”
“说我们小乘佛法狗屁不是,说人活着是受苦,大乘佛法能让人死后永远快活。”慧明冷哼,“简直胡说八道。”
玄奘没听出慧明语气中的不屑,粗鄙的解释反倒让他听懂了,问向老僧:“大乘佛法在哪?”
老僧道:“在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
慧明抬手呵斥:“哪儿的妖僧搁这妖言惑众,来人,给我叉出去。”
僧众冲进殿,香客四下躲避,大殿中乱做一团,
喧嚣中,玄奘若有所思看向一方,掏出怀中蜗牛,喃喃自语:“大乘佛法么,我去取来!”
就这样,玄奘踏上了西行道路,这一年,他二十五岁。
没有行李,没有同伴,只身一人。
他饿着肚子走出长安城,穿过森林,突然感觉后面像是有什么跟着,一回头,只见李世民的毛驴不知何时跟到他身后。
“是你啊,大象。”玄奘摸着毛驴的头说到。
毛驴朝他打了个响鼻,似乎是在对他的认知能力严重的抗议。
“不喜欢这个名字?那给你换一个吧,以后你就陪我一路向西吧,阿毛。”
毛驴原地蹦了三圈,似乎表示很喜欢这个名字。
最终,一人一驴消失了在地平线,一个傻子,一头掉毛的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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