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回答完之后,有小孩举手问:“老师,为什么我们每个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呀?” 站在台上的小老师答:“因为你们每个人的天赋不一样,所以对同样一件事情的领悟力也不一样,知道么?” 廖敬远站在窗外,听着这番话,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廖清杉刚回到他身边的时候。 他想让他子承父业,于是开始有意栽培,引导着他看一些相关领域的纪录片,例如《货币》。 那时他年纪小,让他立马上手学专业知识也不现实,廖敬远就找到了这样一个办法,看完之后还让他写观后感。 廖清杉写了。 写的是《那些遗落的历史与文化》。 廖敬远当时看到这个题目就觉得很奇怪,还以为他看错片子了。 但后来他才知道,他没有。 他这个题目来源于《汇率之路》中,经济学家李国平在接受采访时说过的一句话:“放弃印发本国货币的国家,首先他们放弃了印发货币这一国际主权,第二他们放弃了跟印发货币联系在一起的很多国家利益,比如说从印发货币中得到收入。第三个也放弃了隐藏在货币里面的本民族的一部分历史与文化。” 10集纪录片,每集大约45分钟。 长达450分钟的影像里,他捕捉到的,竟是这么不起眼的一个小点。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这件小到几乎快要忘却的往事和课堂上的一问一答结合在一起,竟然有一种神奇的相得益彰感。 廖敬远站在窗外,想起往事,心思忽然松了松。 直到一个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是一道从身后传来的女声:“廖叔叔好。” 廖敬远循声望去,看着眼前这个好像有些熟悉的面孔,神情微怔了下,才想起来回话:“哦,你好。” “知道您要过来,我都在这儿等好久了。” “你是?” 只见那个女孩朝他伸出手,面不改色地自我介绍: “我是您未来的儿媳妇,应如是。” 第70章 不成拙 他说,人生是一场体验和探索…… 他说, 人生是一场体验和探索。 要通过主动的思考,让自己的作品,变成这个世界上富有原创性的一部分。 ——《敢梦人》 “你这廖家未来的儿媳妇,不太称职啊。” 走廊尽头的放映室里, 廖敬远看着投影仪上正在放映的影片, 嘴角一勾, 奚落了句。 应如是假装自己没听懂:“什么?” 廖敬远目光冷淡地瞥了银幕一眼:“这片子不是他拍的。” 仅仅看了一个片头, 就认出这部片子不是廖清杉拍的, 这样快的反应速度, 着实让应如是有些没有想到。 不过, 也让她更加有了信心。 应如是见状, 用遥控器关上了屏幕,转过身,看着廖敬远问:“所以, 您看过他的作品, 对不对?” 廖敬远:“…………” 他征战商场多年,从摸爬滚打,到立足顶峰, 这一路走来, 他看过太多复杂的人心, 早练就喜怒不行于色,也早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结果,没想到,到头来,竟然被一个小姑娘给算计了。 廖敬远看着眼前这个他儿子亲自选中的姑娘,倏地低笑了声:“失算了。” “没有,您没有失算, ”应如是看着他说,“是我失算了,我真以为您没有看过,所以希望可以陪您看看,让您看看他技艺的精湛,也让您看看他作品里的天赋、灵思和温度。” 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之后,廖敬远深沉目光未变,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想用一部作品来改变我的看法?小姑娘,你还是太天真。” 应如是:“……” “想进廖家的大门,你大可不必这样大费周章,”廖敬远说,“你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看看他拍的片子?然后呢?” 应如是听着他的发问,手掌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其实,在来之前,她也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她天生乐观、也不缺自信。 但她并不自负,向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她知道,通过一部作品,改变一个人根深蒂固的观念,这件事情,太不现实。 可她为什么还要来。 为什么抱着那一丝她自己都觉得渺茫的希望,还是要来。 为什么呢? 或许是五年前。 在枫桥,她半路折返,无意间听到王觉书评价廖清杉:“现在这个社会,像你这样放长线钓大鱼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她到现在都记得他那一双令人怦然心动的澄澈眼神:“放长线并不是为了钓大鱼,光是放长线,这个动作就足够吸引人了。” 她知道,这句话背后,是他纯粹至极的热爱。 或许是半个月前。 在[见我],她问他为什么要投入那么多成本,做《盘古》这样一个冒险的尝试,他跟她说:“身为一名创作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应如是问他:“什么?” “人生就是一场体验和探索。” “这个世界的丰富程度,远远超过我们现有认知的范畴。” “通过主动的思考,让自己的作品,变成这个世界上富有原创性的一部分。” “这是一件成就感十足的事情。” 她知道,他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别人看山是山。 他看山,却能看出山背后的故事,并把山背后的故事传播出去。 他看过更大的世界,体会过太多层次丰富的人生。 有表达的能力,也有表达的欲望。 更有一颗,火热跳动的心脏。 所以,她不忍心,看他的才华背负上任何枷锁。 甚至被泯灭。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比逆风翻盘、涅槃蜕变都更难做到。 那就是保持灵气。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保持表达的欲望,保持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弥足珍贵。 又或许是昨天。 在咖啡馆,廖京妍跟她说的那句:“他不骄不躁,也不离经叛道。” 这句话里,让应如是动容的那个词,不是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那个尤为弥足珍贵的“不骄不躁。” 而是那个“不离经叛道。” 他没有为了自己的梦想,逃避自己应该背负的责任。 但他也没有因为这份责任,放弃自己的信仰。 两者兼顾的背后,是他把时间拆分来用,一个人做了两个梦。 所以,她心疼。 又或许是昨晚。 他们回去时,她在他衣服口袋里无意发现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 [被爱是头等大奖。] 她没想到,她十八岁那年送给他的一张纸条,他一直留到了现在。 看到这张纸条的那一瞬间,记忆纷纷复苏在她脑海。 那天她发烧,他陪她去医院,深夜的陪伴、云漫山的日出、搭在她肩上的温暖。 那时,他们还未在一起,他却给了她,毫无保留的温柔与纵容。 应如是不傻,知道感情都是相互的。 那段追求他的日子里,她之所以那样大胆,那样热烈,那样毫无遮掩地去追求。 都是因为,他给了她绵延不绝的心动。 而这份心动的延续,肯定不会源于他的冷冰冰。 所以,这可能就是她之所以过来的原因。 因为她很贪心。 ——想要他得到很多很多的爱,想让他的梦,都能毫无保留地完成。 - 她凝神的功夫,放映室里安静了一瞬。 沉默片刻,应如是空咽了下喉咙,看着廖敬远,倏地出声:“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每种方式都是平等的,为什么您非要分出个三六九等?” 廖敬远这会儿已经没什么耐心了,起身往外走:“因为他是我廖敬远的儿子,就应该做他该做的事。” 应如是看他就要离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什么鼓动,忽然想起五年前穆亦川在得知廖清杉身份后的一句科普,然后,她就对着那个背影,喊出了一句:“可是,他做的事情,不就是在造集装箱吗?” 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廖敬远脚步一顿,回过头问:“什么?” 应如是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廖敬远面前,看着他,语气不卑不亢:“据我所知,廖氏是做集装箱起家,虽然我并非商科专业出身,但我也知道,集装箱因其外形的标准统一,大大减少了货物在码头装卸的时间,也大大降低了运输的成本,由此提高了商业活动的效率,可以说,没有集装箱,就没有中国对外贸易的迅猛发展。” “您是个优秀的商人,知道把握时代的脉搏,迎风而上,以此创造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但廖清杉正在做的事情,不也是在造集装箱吗?” 廖敬远沉默着,听她往下说。 “只不过,性质不一样,他造的,是文化的集装箱。” “不管是电影、纪录片、书籍、绘画、还是音乐,这些,不都是文化交流的集装箱么?正是这些文化产品的对外传播,让世界各国都对我们国家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降低了沟通成本,并且减少了我们与别国的文化距离。” “廖氏大多都是与外国企业往来,不知道您是否感受到,这一路以来,不管是谈判,还是合作,我们掌握的话语权越来越多,这份话语权里,毋庸置疑,有一部分就来自文化传播。” “可惜,文化传播产生的收益,不同于商品,无法明码标的。” 廖敬远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解释,目光松了松。 应如是看着他,继续道:“其实每一部作品,都是创作者绞尽脑汁创作的,需要耗费时间、精力,甚至是心血,就跟你们要在国际市场上抢占先机,需要做市场调研、需要精进自己出口的货物一样,同样辛苦。” “但是,这份辛苦,鲜少有人能理解。” “可是——”应如是抬眸,“您是他的父亲。”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廖清杉在公司忙了一上午,忙完,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骨,给应如是去了个电话:“喂。” 她声音轻轻的:“嗯。” “忙完了吗,我姐想跟你一起吃个饭。” “好。”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了,你给我地址,我自己过去就行。” 廖清杉听着,感觉她语气有点收着,于是猜测着问了句:“年教授在你身边呢?” “嗯?”应如是微微一愣,“没有。” “那你扭捏个什么劲儿,平常撒娇的劲头呢,回回打电话不都得调戏我一番。” “……” “快,说几句我爱听的。” “我这边车来了,先挂了啊,你把地址发给我。” “……” 一头雾水地挂了电话,廖清杉拿起车钥匙,正准备往外走,结果门口却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看到来人,他微微蹙了下眉,语气有些不欢迎地问:“你没事来这儿干什么?” 汪施靖听了,轻嘶一声,眼神不爽得很:“廖清杉,你他妈少点区别对待能死?” 一边说着,一边悠哉悠哉地在他办公桌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你是真行,应如是来找你,你就屁颠屁颠地迎上去,我来你就这破态度?” “你一个男的,天天跟我女朋友争风吃醋个什么劲?”廖清杉觉得他真是闲得慌,“那怎么着,我也抱抱你,亲亲你?” 汪施靖听了,一脸嫌弃地“咦”了一声:“你好恶心。” 廖清杉:“…………” “来都来了,”汪施靖双手插兜,跟个大爷一样,吩咐着廖氏的太子爷,“带我参观参观。” 廖清杉懒得搭理他:“没空。” “……”无语了瞬,汪施靖问他,“你干嘛去?” “吃饭,”廖清杉拿起车钥匙,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想蹭饭就跟我走,多你一个少你一个的无所谓,想扯淡的话现在就撤,我没功夫搭理你。” “我当然是选择跟你走了,这蹭的饭,谁不爱吃啊,这天底下就没有我占不到的便宜,”汪施靖左手攀上他的肩,勾肩搭背地,跟他吹着耳边风,“并且,我不仅要吃,我还要一边吃一边说话,一刻都不带停的,我就要烦死你。” 廖清杉:“……” 这人跟他是有多大仇。 实在是忍无可忍,于是,廖清杉趁着开门的功夫,手肘狠狠撞了下身后人的胸口:“汪施靖你有病吧!” “哟哟哟,你急了你急了,”汪施靖指腹捏着他肩上的衬衫布料,语气贱兮兮地说,“但你姐夫我呢,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话音刚落,门被彻底打开。 两个人往外一看,均有些惊讶地发现,门外有人。 汪施靖正想问一句是谁的时候,就听到廖清杉看着那个人,喊了句: “姐。” 汪施靖:“???” 第71章 不成拙 爱何必一决高下 有人说, 最爱公主的,不是王子,而是国王。 我不认同这个说法。 因为,爱何必一决高下。 我有爱我的王子, 也有爱我的国王。 ——《敢梦人》 从福利院出来, 应如是半蹲在马路牙子上。 正午, 阳光逐渐炽烈, 落在她白皙的脖颈, 却暖不了她丝毫。 想起刚才那一幕, 她胸腔翻涌着的, 是极为强烈的难过。 挂了廖清杉的电话, 她拿起手机,正想根据他发来的地址打个车,可没等她在打车软件上输入目的地, 控制不住落下的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砸在屏幕上, 晕成一朵小小的花。 她吸了下鼻子,抬手擦干净眼泪,翻开通讯录, 拔通了应书郡的电话。 远在枫桥的应书郡, 此时正在开会, 看到来电,便拿着手机,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接通电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声喂,就听到手机那头传来软软糯糯的一声:“爸爸。” “悠悠?”应书郡耳朵敏锐得很,一耳就捕捉到她语气里的不对劲,“怎么了?” “我想你了……”她不想哭, 但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哽咽,“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应书郡听出她话里的哭腔,心瞬间提了起来,但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语气平静地安抚她:“你是不是还在南栖呢?把你的地址发给爸爸,爸爸去找你,好不好?” “不好……”应如是头埋在膝盖上,声音闷闷地说,“太远了,悠悠不想让你跑。” 应书郡把通话模式改成免提,一边订机票,一边耐心地问:“那你告诉爸爸,发生什么事情了,好不好?”